第一章
Ingrid
英格莉德始终记着她父亲英瓦尔带她去见识符文石的那一天。
即使春天已经到来,山谷之间依然寒气逼人。小英格莉德坐在父亲的肩头,山间盘旋、呼啸着的冷风吹在她稚嫩的脸上。他们从乌默镇边上的农场小屋向西走去,沿着湍急的乌默河逐渐走进崎岖的山林间。路边乱石嶙峋,随处可见青灰色的针叶林,远远可以望见积雪的、在阳光下闪亮的雪龙山顶。
“看看这些,英佳,”父亲指着路边的大石板说道,语气中带着崇敬。她好奇地走上去看了看,那只是一块平平无奇的,折断了的石板,上面刻着一些奇怪的符号,已经磨损得模糊了,原本涂在里面的朱红也褪色得不剩什么。
“这些石头是什么?”她的声音淹没在山上宛如哀鸣的风声中。
“这是符文石,”父亲搂着她,用低沉的声音说道,他蓬乱的胡子扎得她生疼。“它们是英雄时代的人们立下的纪念碑。也许是五百年前或是一千年前了。那时候,雷神行走在我们之间,古老时代的英雄们驾船出海,到遥远地方的青绿色的海岸线上,带回一船又一船的财宝。而那些英雄们的血,就流淌在我们的身体之中。”
英格莉德睁大了眼睛,听着父亲讲起雷神和英雄们的故事。“父亲,你说的英雄,他们是去抢掠了吗?”她懵懂的眼神里透着不解。
父亲的眼睛里泛着灰蓝,恰如那波涛汹涌的大海一般。“他们去获取雷神赐予他们的财富了,”英瓦尔说道。“世界是残酷的,特别是在那个没有法度的时代,想获得什么都要通过剑与火。即使是你这样的小女孩,也要拿起剑和盾来。”
年幼的英格莉德看得出来,父亲对他们在乌默镇的生活并不满意。他总是抱怨说自己生错了时代,想要到游吟诗人们讲述的那个英雄们的时代去。英瓦尔一家经营农庄为生,有几十亩土地,还养了一些绵羊;但乌默镇所处的位置过于寒冷偏僻,从未得到丰穰之神的眷顾。
斯维利亚已经是世界北方的王国了,而乌默镇又是这个王国最北方的据点。在这里,每年有一半的时间天寒地冻,见不到一丝绿色,太阳只是灰白色云层背后一轮暗淡的光晕,早早就有寒风吹过,暴雪降下。在漫长的冬季,粮食无法生长,镇上的人们只得找其他的方法来充饥,到山林里去捕猎,在封冻的河面上凿冰捕鱼。自从斯维利亚建立了王国,那些君主们就希望人们顺从于他的统治,不再鼓励蛮荒的劫掠之风,建起城堡、派来伯爵管辖土地。当年人们驾驶着出海的高耸的龙头船逐渐朽坏,一代又一代的人们不再梦想着远方,只是在寒冷的土地上艰难地生存着,立在镇子边上的古代纪念碑上的符文也渐渐没人认得了,任凭它们倾颓。只有在闲暇时坐在炉火边,才会讲述那些在口耳相传中变得愈发离奇的海盗传说。古老时代的英雄传奇,已经渐渐褪色。
父亲带着小英格莉德走遍了乌默镇的四方。乌默河向东流入淡海的地方有一座港口,虽然它只不过是几座简陋的木房子,每年还会有两三个月封冻而无法使用,但却是小镇的生命线。一条向南的大道与海岸线平行,有时有些骑着骏马的官差沿着这条路来到北方。父亲说,沿着这条路走六百里,经过深湾镇、松林镇和明海镇,就到了王国的都城——凌霜城。这条道路在小镇戛然而止,再向北去,苍茫的苔原和雪地里,就没有铺设道路了。那是驯鹿部落生活的地方,他们咕哝着镇民听不懂的语言,镇里的人有时候拿金属器皿和酒换他们的鹿皮,而有时候也能看到部落人喝醉了酒,大呼小叫地在街上跑——而这种时候父亲总是告诉她不要到街上去。
当英瓦尔去打猎伐木的时候,英格莉德的母亲海拉,每天在家里操持农庄,耕田、喂养牲畜,即使在怀有身孕时也操劳不停。她会采集和调配草药,这是她的家族中母女之间代代相传的技能,但却治愈不了她自己因生育和劳累而变得虚弱的身体。在英格莉德的记忆里,多愁善感的母亲总是在哭泣。在北境,冬天因为草料不足,多余的牲畜都要被宰杀,而海拉此时会为她亲手饲养的羊而泣涕横流,而父亲一听到她的哭声就会变得格外心烦而暴躁。
海拉还总是说,自己当年结婚的时候只是看英瓦尔长得英俊就跟了他,没想到他会是个对家不管不顾的人。
春天的早上,一队马车来到了乌默镇,镇上的人们都知道,来了些新的珍奇货物,还有新的消息。人们蜂拥而往,英瓦尔也带着女儿去了。对年幼的英格莉德来说,这将把她的人生带向此前无法想象的方向。这一年是一三八零年,用王国的纪元来说是五百三十五年,或者说“埃里克王在位的第十一年”,英格莉德六岁;海拉的腹中孕育着又一个孩子。
小英格莉德央求着父亲买一些蜜糖,虽然如她所预料的一样,父亲没有答应。在人们聚集在马车周围的时候,一名商人对着人们宣告:“国王陛下要和诺雷亚开战了!”
“什么,要打仗了?”人们的声音里有惊讶也有恐慌,也有些人脸上一副不怕打的高兴神情——比如英瓦尔。战斗对乌默镇的人们来说并不陌生,临近的驯鹿部落有时候和镇民发生冲突;但父亲说,驯鹿部落只是小打小闹,诺雷亚这个雪龙山脉以西的王国才是真的战斗。就在二十年前,安德烈斯国王在位的时候诺雷亚人还一度占领了乌默等北境的城镇。
在这如此偏远的小镇,人们并不知道王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对他们来说,居住在附近的城堡里统领此处的弗里勒伯爵,就是能想象的最大的人物了。但英瓦尔却因此着了迷,他的眼神里,泛着英格莉德从未见过的一种激动神情。
从春到夏,英瓦尔不愿意经营田地,也不愿意照看怀孕的妻子。他总是想把镇上的闲汉们说到自己身边,让他们跟随自己出征。小英格莉德只能用稚嫩的双手照顾母亲,减轻她的痛苦,按照她的吩咐,去拿来止痛的酢草浆,然后在一个夏日里,要她去请镇上的产婆来。
一位名叫萨佳的老妇人来到了小屋,她和善地看了看小英格莉德,然后去照看海拉。她要英格莉德留在屋外。那一夜如此的漫长,她听着屋里传来的痛苦的声音,内心被恐惧淹没。天明时分,英格莉德走进房门,看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的母亲,她脸上露出艰难的微笑,而她身边的小婴儿是如此的瘦小而孱弱。海拉之前就生下过两三个弟弟妹妹,但都早早地被地母接了回去,连名字都没有留下。太多的孩子难以熬过严酷的冬天,因此在乌默镇,孩子过了第三个冬天才会起名字。
当英瓦尔回到家的时候,英格莉德以为弟弟的降生能让他多关心家里一些,但他对海拉说的话却是:“伯爵大人在征发士兵去打仗了,不如我也去。等立下了战功,我就能拿到一大笔赏赐,然后我们就不用再在这种鸟不生蛋的地方辛苦劳作、勉强度日了。”
海拉带着恳求的眼神看着他。“英瓦尔,我们还有个新生的孩子呢。你走了,我带着两个孩子怎么办呢?如何熬过这个冬天呢?”她脸色苍白,一边安抚着怀中的婴儿,一边说道。
“那你们可以去找维策尔啊,他不会不管的。”男人轻描淡写地说道。维策尔是海拉的姐夫,他是镇上有名的商人,做木材、毛皮和药物的生意。
在这一年的秋天,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让田野里的麦子都东倒西歪地折断了。英格莉德看到父亲愤怒地咒骂着。“真是见鬼!”他将锄头摔在地上,木柄和地面撞击,发出沉闷的响声。海拉怀里的婴儿哭闹起来,而英瓦尔更加烦躁了:“这日子没法过了!”他额头上青筋暴跳,咆哮着。
“父亲,教我耕田、打猎吧!我可以帮你的……”英格莉德颤抖着说道。
但英瓦尔脸上的表情冷冰冰的。“英佳,你这小丫头帮不上忙的。现在唯有战争才是我们的希望了。”
不久后一个清冷的早晨,天空被灰暗的云层笼罩着。英格莉德和她的母亲、弟弟站在农场的门口,看着英瓦尔离去。海拉抱着婴儿,悲伤地说道:“英瓦尔……请在你走之前,给我们的儿子一个能继承你的力量的名字吧!”
但英瓦尔甚至没有回应这个问题,而是招呼着身边的几个闲汉。“征发的期限就要到了,”他手里提着剑,对着旁边一个体毛浓重的男人说道,“奥拉夫,你跟着哥走,一定会有吃有喝的。”
“奥拉夫……好。你的名字就叫奥拉夫·英瓦尔松。”海拉流着泪。
英格莉德紧紧抱着她的母亲,幼小的心里沉重不堪。她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一片茫茫白雪之中。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见父亲。
在英瓦尔离去后,海拉带着她的孩子们来到了维策尔的家里。维策尔的住宅在镇上是最大的之一,有几座木制的长屋和一栋木楼围绕着一间院落。其中一间屋子堆满了货物:要从港口运出的木材和毛皮,从港口运来的酒和粮食,经常来客人和维策尔谈论生意、把货物搬进搬出。比起英瓦尔那间人和牲畜挤在一个屋檐下的农场小屋,维策尔的宅子要整洁宽敞许多。
维策尔先生脸上满是钢灰的胡子,个子不高,总是一副一丝不苟的神情。他的妻子——海拉的姐姐希尔达,还有他们的孩子们瓦拉尔、维蕾娜和维戈,出来迎接海拉和孩子们。和瘦弱的海拉相比,希尔达胖得能装下两个她。她抱住妹妹,对她说道:“不要担心,就把这里当成是家就好了。”
秋冬季节天寒地冻的时候,镇上的人们往常都会去山林里打猎,或是凿开结冰的河面捕鱼,但这一年很多男人都离开小镇出征了,于是这些任务落到了乌默镇健壮的女人们身上。但海拉身体太弱,无法这样劳作,只得依赖维策尔一家的照料。
英格莉德记得那时候这一家人对待她的样子。和她同龄的维蕾娜会把玩具拿出来和她一起玩,年龄大一些的瓦拉尔则会讲起跟着父亲坐船的经历,说在海上航行是多么有趣。希尔达姨妈会叫她“亲爱的英佳”,带着微笑让她帮忙:“可以把洋葱递给我吗?”
英格莉德手脚麻利地拿来洋葱,问道:“阿姨,我们可以在这里住多久呢?”
“住多久都可以,孩子。”希尔达温和地说道,“你妈妈需要休息,我们会照顾你们的。”
“我想做得更多。我妈妈说,我要学会所有的本领才行。”
希尔达拍了拍她的小脑袋,说道,“真是个好孩子。”
这一年的冬天里,不祥的阴云笼罩在乌默镇上空。从院子里维策尔和客人们的交谈中,英格莉德听到了一些可怕的传闻;斯维利亚的军队遭遇了一场惨败,数千人丧命在诺雷亚人的刀剑之下,或是冻毙在寒风中;北星城被诺雷亚人围攻,危在旦夕;甚至有人在集市上说诺雷亚人就要到镇上来了;整座小镇被绝望的气氛笼罩着,每周都有死亡与破坏的消息传来。有时候,她还会梦见父亲铁青的脸,于是在惊恐中醒来。
英格莉德很是不安。她害怕人们口中谈论的诺雷亚吃人魔鬼,害怕父亲会真的再也回不来了。她对海拉说,“妈妈,爸爸他还会回来吗?”
海拉的眼神里满是忧虑和迷茫。“我不知道,英佳。我们只能为他祈祷了。”
小英格莉德不知道向何种神明祈祷。父亲常说“神明安排了我们的命运”,他的神是栖居在蓝色海洋的深处的雷神,掌握着雷电、暴风雪与带着咸腥味的海水,驱使着人们去战斗、去彼此残杀。而瓦拉尔则说,那些雷神、海神都是虚假的,只有那些高耸入云的圣殿里崇拜的无形的天神才是唯一的真神。
英格莉德经常踱步穿过积雪覆盖的街道,去到萨佳的小木屋。只有在那里,她能缓解悲伤而不安的心情,在寒冬里给她带来一丝温暖。当她走进小屋的时候,她能感受到木柴的烟火和干燥的草药混合的令人舒适的气味将她包围。萨佳的脸上带着微笑,她布满皱纹的脸被壁炉里的火光照亮。
“进来吧,孩子,坐在炉火边很暖和,”萨佳说道。她拿出一些乳酪来分享。
“老婆婆,”英格莉德很是不安,“我害怕……我父亲会再也回不来了。”
萨佳用粗糙的手抚摸着英格莉德的头发。“别担心,孩子,大地母亲会守护她的每一个孩子的。”她的声音温柔而带着韵律,“她会怜悯我们这些弱小可怜的人。你知道,我们每个人都是从大地母亲的怀抱中诞生,然后又终将回到她的怀抱中去的。你看,虽然现在外面的大地被雪覆盖,了无生机,但到了春天,又会繁华绽放、绿树成荫的。小姑娘,即使这里如此寒冷,只要我们彼此守护,就不必害怕了。你和你的母亲还有弟弟一起,总会挺过来的。”
萨佳讲述的神明,和父亲说的那些出没在大海深处的黑暗角落的寒冷神明截然不同。萨佳的神明是温柔的,拥有生命的力量,带来填饱肚子的麦穗和令人温暖的羊毛。在壁炉的劈啪作响中,英格莉德感到了安慰与平静。
一三八一年的春天降临的时候,希望也回到了乌默镇。疲惫的、遍体鳞伤的幸存者们陆续回到镇上;每当有人回来时,英格莉德就会到路边去看,希望能看到父亲。但她每一次都失望而归。她仍然抱有希望,英瓦尔能再带她去看小镇边上的符文石,但渐渐地,英格莉德似乎明白了父亲遭受了怎样的无情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