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在接觸靈魂寶石的瞬間,顧湫雨的大腦立刻產生劇變,使她瞬間失去了意識。這是願望的力量在重塑大腦,而這一過程也僅僅在一瞬間便完成了。
接下來,顧湫雨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輕鬆,她立即適應了許願帶來的一切改變,沒有任何違和感,仿佛這就是自己與生俱來的能力。當然,她也完全清楚自己是如何獲得這個能力的。首先是她過去所有的記憶全部在大腦中展開,包括許願之前的思考內容,許願過程中每一分、每一秒、每一毫秒自己的變化情況。所有的記憶如同貨架上陳列的貨物一般,而自己永遠能夠在第一時間找到想要的。
緊接著,顧湫雨使用了約一分鐘時間,以同等的速度回顧了一遍自己是如何決定這個願望的。整個過程如同復刻那次經歷,心中所想的每一個字,每一次表情的變化,都展現得清清楚楚。接下來,她在兩分鐘內,以百倍的速度回顧了自己整個一生當中還殘存著的重要片段,發現即使在這個速度下,也不會遺漏任何細節。然後更神奇的事情發生了,當顧湫雨再度回顧這些記憶時,她需要的那部分記憶,與她產生這個需求的想法同時出現在大腦中。也就是說,她根本不用告訴自己要回憶什麼,對應的記憶就會自己出現,並且不需要的記憶也不會出現;這樣甚至還帶來了一個非常強大的能力,自己不會被記憶的海洋所淹沒,不會被任何不需要的記憶所打擾——她竟輕易地戰勝了所有的負面記憶。而這一切對她來說都是如此自然,如同抬起自己的手一樣簡單。
顧湫雨現在意識到了魔法的強大之處,已經超出了人類語言的描述範圍,恐怕只能籠統地稱之為「奇蹟」了吧。她隨手拿起了一旁的語文書——那正是代表著困擾了自己整個學生時代的一門課程。果不其然,任意一頁展示在她眼前的瞬間,自己的記憶中已經出現了全部的內容,隨手遮住其中的一句話,大腦中立刻出現後續的內容;當合上書的時候,她想要知道第幾行第幾個字是什麼,那個字就會直接出現,根本不需要先在腦中復現一遍那頁的內容,再去一個一個地數是哪個字。
受限於已有的知識,顧湫雨尚不知道這個能力會為自己帶來什麼更多的收益。接著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正是之前遠道而來的王文希,顧湫雨也知道自己應當去匯報一下許願的結果了。
「對自己的願望感覺如何?」
顧湫雨看到王文希時,只覺得她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其實對顧湫雨來說久違也不合適,這是她從未見過的、不同於往日那種生硬的「應酬式」微笑,而是發自內心的笑容,對王文希來說這倒確實是久違的——至少大半年都沒有出現過了。其實從顧湫雨第一次與這位學姐正式見面起,到此刻為止也才經過了13天;見面次數也僅有4次,總時長還不到100分鐘。但現在王文希卻帶給她無限的信任感和依賴感,難道這就是魔法少女之間特有的共鳴嗎。
「從來沒有過這樣輕鬆的感覺!」顧湫雨回以笑容,「唯一的遺憾應該就是沒有早點下決心吧,當初隨意質疑你們,還繞了這麼多彎路,真是很抱歉。」
「客套話就免了,」王文希邊說邊召喚出自己的靈魂寶石,「先來感受一下魔力信號吧。」
顧湫雨早已熟知魔法的基本知識,跟著召喚出自己的靈魂寶石。即使是第一次親身實踐,也沒有任何不適,只要想著就可以做到了。
「集中精神,感受周圍魔力的波動。第一次的魔力消耗應該不小,效果也一般,以後就會好起來的。先閉上眼睛,感受一下我的存在吧。」這時的王文希終於真正體會到了當前輩的感覺,她似乎有一種滿足感,也顧不得教導方式是否妥當了。
顧湫雨的靈魂寶石開始發光,發出的是同她的靈魂寶石相近的深灰色暗光,並不明顯。沒過多久,她就開始皺起眉頭來,支撐靈魂寶石的手不停晃動。王文希也只當作是新人都會經歷的正常現象,對此沒有什麼反應。但僅僅過了十幾秒,顧湫雨就給出了答覆,而內容則讓王文希徹底震驚。
「嗚哇……」顧湫雨像感受到了巨大的驚喜,先是喊了一聲,聲音並不大,接著便像老師上課報答案一樣用較快的語速說出下面這段話:
「半徑15公里內,2個較強的使魔信號,3個中等使魔信號,6個較弱的使魔信號;半徑30公里內,15個較強的魔女信號,8個較弱的魔女信號;半徑45公里內,3個較強的魔法少女信號,5個中等魔法少女信號,4個較弱的魔法少女信號。王學姐你距離我45厘米左右。」
王文希聽了之後微微張嘴,但沒有說出話,仿佛自己的教師生涯剛開始就已經結束了。
顧湫雨稍作停頓便補充道:「方向和距離我都已經清楚了!不過有點多,就不說了吧。還有,我還沒跟任何對手交戰過,暫時只能說出相對的強弱……」
「真是位特別的少女啊,」此時一直站在王文希肩上的丘比發話了。
「啊,是啊,還記得我一開始僅僅是感受一個很近的魔女信號,都花了不少力氣呢……不過丘比,你不吃驚嗎?」丘比的話像是給了王文希一個台階下,她通過這個不顯得那麼偏的話題,讓自己得以重新進入正常的交流狀態。
「魔法少女本來就是違反常理的存在,引發什麼奇蹟都不奇怪,何況這還是一位資質罕見的少女。」丘比的語氣十分平靜。
「我想可以稍微說明一下,我首先感受到的是王學姐的魔力信號,接著隨意改變自己的魔力特徵後得到了相對位置和大小,準確的方向和距離是用我記憶中的標尺測量的;第一個樣本的確定是有些困難,但是第二個、第三個就容易多了,再後來只要在我的最大感知範圍內都可以立刻得到這些信息。我的願望是擁有完全的記憶能力,雖然我還不能理解,但這些應該都和願望有關吧。」顧湫雨已經把之前激動的心情平復下來了,開始習慣性地進行分析。
「果然是這樣,你的願望也在很大程度上影響了你的魔力性質,這樣解釋就很清楚了。」丘比的紅色眼鏡閃爍了一下,隨即說道,「另外你的魔力很強,因此感知範圍也比一般魔法少女大得多。」
「可你畢竟還是新人,這樣的話魔力消耗會很……」王文希的右手不自覺地抬起,像是要阻止顧湫雨使用魔力。
「我能感受到,在剛剛那次釋放魔力之後,我可以隨時進行相同程度的感知,不用再消耗任何魔力。當然,這一切對我來說都很自然,也不知道改變自己的位置會怎麼樣。」顧湫雨說著在四周踱步,「至少目前來說還不需要消耗魔力。」
「那麼在戰鬥之前,先對自己的魔法有個了解吧。」王文希邊說邊變身,「這一大片麥田,大概不用擔心我們會造成的影響。當然也要注意限度,可不能還沒遇到魔女就把魔力用得差不多了。」
顧湫雨按王文希所說,首先產生了變身的想法,按之前所得的信息,此刻普通人應該無法再察覺到她的存在,但她自己卻感受不到變身前後有任何差異。接下來是靈魂寶石放出光芒,這點也跟之前所見一致,光芒漸漸將顧湫雨的全身包裹。大約十秒後,光芒褪去,顧湫雨完成了初次變身。王文希在一旁目睹了整個過程。
「你第一次變身就能夠使用加速方式了嗎……不對,好像也沒有加速。」王文希的內心充滿了疑惑,這位新人魔法少女,從一開始就在展示著與眾不同。
「我什麼都沒做,我原來還想知道魔法少女是怎樣學會變身動作的,結果還是不知道。」顧湫雨也是如此,直至此刻,她依然對自己的魔法少女身份缺乏認同感。
「就是自然而然地會了吧,好像自己本來就會這麼做一樣。」對此王文希也只能繼續說著原本準備好的話,並儘可能地做一些分析,「另外我應該說過吧,直接變身是要消耗額外魔力的,你應該能感受到自己魔力的流動。」
「在第一次感應魔力波動的時候已經清楚了,這次變身也沒有消耗額外魔力,而且也不是瞬間完成的,應該沒什麼問題吧。」
顧湫雨下意識地看了一下自己的新服裝,整體來說是一件禮服,或者連衣裙。詳細一點的話,是黑白配色的,黑色為主基調;領子稍大,但是不低;腰上有一個比較寬的帶子;裙襬不寬,長度適中,剛好到膝蓋位置;下身是普通的肉色絲襪,很不顯眼;鞋子看上去是普通的休閒鞋。顧湫雨自己是從來沒有穿過裙子的,自然也不知道穿裙子是什麼感覺,但現在要比平常舒服很多,顯然這套服裝是為她量身定製的。
此時,兩人似乎都發現缺少了什麼。
「你的武器呢,難道這也要特地召喚出來嗎……」王文希率先開口了,「以前在其他地方見過的幾位魔法少女似乎都沒有這種情況。」
顧湫雨這次沒有立刻回答,而是陷入了沉思。
「還是那個問題,我依然感受不到學姐你所擁有的這些特徵,我算是真正的魔法少女嗎?說到武器,自從變身以後,我就產生了一種想法,一切都是靠魔力來維持的,包括這身衣服。那麼我就很自然地得出一個結論,先用魔力製造武器,再用魔力造出來的武器進行攻擊,就好像食物鏈中的能量傳遞一樣,永遠沒有直接使用魔力進行攻擊的效率高。你說對不對,丘比。」
「我的觀點不變,你雖然是特殊情況,但還是魔法少女。作為第一次的行動來說,應該是完全符合你自身特點的。」此時丘比已經離開王文希,站在了地面上,語氣依舊保持之前的平靜。
「可我也不是沒有經歷過,單純的魔力又弱又分散,只有集中在武器上才能釋放出強大的力量啊……那你要怎樣戰鬥呢?」王文希的聲音又低又慌張,她現在仿佛回到了自己剛契約的時候,已有的經驗完全起不到什麼作用。
「其實吧……我現在體會不到戰鬥是什麼概念,也就沒辦法使用魔力,因為沒有敵人。我總不能把學姐當作假想敵吧,這是絕對不能的。」
「那看來我們只能實戰中解決問題了,就跟我當初一樣。」王文希無奈地笑了笑。
沐椿楓的家中亦如往常平靜,平常與外界的接觸最多是眺望窗外的城市。當遠離了學校、網絡等社交後,沐椿楓也沒有再遇到過與魔法相關的事物了,她甚至開始覺得之前的這些經歷有些虛無縹緲,包括父母的隱藏身份什麼的……
這些都是阻礙自己學習的雜念罷了,都是之前精神壓力太大所致。
當問完母親關於願望的事情之後,沐椿楓感到如釋重負,終於是對之前的這段時間畫上了句號。她轉而又認為如果早點做到現在這樣,期末考試也不至於這麼慘。
「雄關漫道真如鐵,而今邁步從頭越。」
沐椿楓又一次翻看著那本寫滿了喜愛詩詞的筆記本,隨口吟誦道。實際上沐椿楓的成績並不是完全不好,她的物理和化學還是能排上名次的,只不過三門主科顯得有點掌握不到學習方法。尤其是語文,除了詩詞默寫,各題型基本上都掛了彩。這種偏科方式,往往會被稱為標準理科男,不太能讓人聯想到她其實是一位文靜少女。
更為與眾不同的是,沐椿楓在這個年紀不去考慮穿著、追星、戀愛和八卦,而是沉迷於物理學史。從阿基米德到牛頓,從相對論到標準模型,雖說沒有經過系統學習,但其發展過程與價值她總能娓娓道來。在學校的時候,沐椿楓閒來無事還會問上一句「上帝擲骰子嗎?」好在被問的是顧湫雨,還能跟她一本正經地說上兩句。所以對於沐椿楓和顧湫雨,其他同學常戲稱「這倆人還蠻般配的」。
現在,沐椿楓從母親口中得到一個相當好的消息,從今天開始不用再進行封閉式學習了。沐椿楓無暇顧及是不是前天晚上關於願望的問題讓母親改變了主意,也沒有心思急著去論壇上交流——事實上經過一學期的高中生活,她已經對此疏遠了。但當她下午上網查閱資料時,右下角彈出的一則涉及家鄉鴻湖市的新聞引起了她的注意。
接下來沐椿楓經歷的,可能是自出生以來最讓她震驚的,比見到了魔法世界還要離奇的,即便是之前已經有了鋪墊但仍然無法接受的事情。其實沐椿楓原本對於這些不感興趣的話題是不會看的,更何況經過這幾天的閉關,理應不會被爆炸式的網絡信息所打擾。但也許正是之前在學校的經歷,使她潛意識中好奇的種子逐漸開花結果。
沐椿楓一開始看到的新聞標題是這樣的,「鴻湖市長於家中墜亡,警方初步」,即使是涉及自己家鄉的大事,這個並不完整的標題也不是她感興趣的內容。當她點進新聞頁面後,看到了後續完整的內容:「判斷為自殺,省委決定由沐建國同志出任市委副書記、代市長。」
如果說僅僅是名字還有可能是巧合,那麼當沐椿楓快速滾動網頁時,赫然看到了新市長的照片——一張藍底證件照,國字臉,戴著一副常見的方框眼鏡,面帶微笑,面容慈祥,一位相貌平平,但又充滿了學者氣息的四十多歲中年男子。沒有第二種可能,這就是沐椿楓的父親,如果再抱有僥倖心理那隻能是自己騙自己了。
沐椿楓沒有立刻去看其他的文字,此時她的身體是凝固的,目光是呆滯的,大腦是空白的。其實對於一般人而已,如果突然知道自己至親的身份並不一般,可能更多的是驚喜。沐椿楓則有所不同,她先是因為種種經歷產生了這種幻想,然後不停地說服自己不可能,通過自己的辨析與他人的點撥,逐漸放棄了這個最終自認為不切實際的想法。而經過了這一曲折的過程,沐椿楓又反思定責,開始拒絕之前那個擁有無限的好奇心,並且時常產生無端聯想的自己了。如今現實卻告訴她那個自己才是對的,這實在是過於諷刺。
緊接著沐椿楓便想到自己如果不去多看一眼這個本不感興趣的新聞,那該多好。當然她也並非完全喪失了思考能力,既然是事實,那早晚也會知道的,早知道總比晚知道好。好像也不對,晚一點知道的話也許自己就不會有太大反應了,為什麼偏偏要在這個年紀承受這些呢?但這樣自己又會被欺騙更長時間。欺騙,這個詞突然出現在沐椿楓的腦中,也許這才是真正讓她無法接受的地方。
沐椿楓一動不動地坐在電腦屏幕前的樣子剛好被母親目擊了,無需任何解釋,屏幕上顯示的照片已經說明了一切。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此時沐椿楓的母親也和她表現出了一模一樣的神態,但內心卻是兩個極端。母親對於這一天的到來早已預演過很多遍,甚至都已經暗示過了——「世界是奇妙的」、「要自己去發現」——諸如此類的隱晦說辭,即便直接告訴沐椿楓,她也未必能想明白其中的關聯。
不過無論怎樣,這些話倒是都一一印證了,也沒有什麼可意外的,那畢竟是父母設計好的。但為什麼要這樣設計呢?有什麼好處呢?無論怎樣想,這都是一個投入巨大但又毫無收益,至少是兩者不成比例的計劃,甚至連外公外婆也……當然,此時沐椿楓也不可能有心思去考慮原因,對她來說能想到這些已經是極限了,這也預示著她第一次對父母的叛逆。沒錯,她認為僅僅是產生這些想法就足以視為叛逆,而這也不會僅僅停留在思維層面,一定會付諸行動。
接著沐椿楓隨意掃視了幾眼新聞的其餘內容,作為這份震驚的回味。所述墜樓事件發生在1月27日,也就是昨天上午,警方的調查——這些都與她毫無關聯,至少她現在是這樣認為的。父親在今天下午走馬上任,這則新聞也是剛剛發布於網上的,因此才以彈窗的形式出現——就連這一點也充滿了巧合。沐椿楓還在父親照片下方,名為履歷的地方看到了一些有點熟悉但更多是陌生的詞句,諸如「江杭市教育局副局長,黨組成員」,「江南省教育廳副廳長,黨組成員,省委教育工委委員」,從四年前開始……果然如此,父親在初中之前就開始的所謂教師外調,原來就是這麼一回事,現在時間也對上了。
沐椿楓無法再看下去,她轉身的同時連帶起身,並一眼看到了母親,做出了多數人在意外發現背後有人時都會做出的應激反應。母親則依舊靜靜地看著她,表情沒有做出絲毫改變,連沐椿楓衝出房間都沒攔著。
「為什麼」,沐椿楓軟弱無力地說道,甚至說不出第四個字。
「你終於做到了……」
母親預先準備好的說辭,沐椿楓可以說是一句都沒有聽進去,只是一動不動地站著,再隨口回應幾個連她自己都察覺不到的「嗯」。這樣的結果也完全在母親的意料之中,或者說如果沐椿楓做出其他的反應,那才是出問題了。
……
不知過了多久,沐椿楓感覺母親說完了,但對於改變自己的心態毫無幫助,於是又做出了一個她自己都感覺不可思議的決定——奪門而出。去哪裡?她也不知道;散散心?也不符合她的習慣;算是離家出走?僅僅是聽說過這種行為而已。總之沐椿楓就這麼走了,母親跟到門口,喊了兩聲之後,也沒有再阻攔,不知道這是否也在她的計算之中。
沐椿楓快步地走下樓梯,她甚至沒有去坐電梯,徒步九層樓,仿佛自己一停下來世界就會停止轉動一樣。一路上,她面色難看,眼神恍惚,步伐踉蹌,連門衛的保安大叔都要忍不住多看上幾眼,生怕在這安靜祥和的小區內會發生什麼意外。
大約是感到累了,沐椿楓放慢了腳步,卻不曾抬頭,即使路過最喜歡的花鳥店也沒有望一眼。繁華的鬧市非但沒有轉移她的注意力,反而勾起了一些平常不太會出現的回憶——
這是一家羊肉麵館,只有放假的時候父母才會帶她來吃,每次都會只給她一個人多加一份羊肉。
那一家開了很久的玩具店,越貴的貨物放得越高,作為小學一年級考試的獎勵,父母竟只允許她自己動手拿。
……
工作日的下午並沒有太多的車輛,要不然以沐椿楓現在的精神狀態橫穿馬路是相當危險的,她只覺得內心越來越燥熱,耳畔開始出現蜂鳴,連路上的急剎車聲和司機的叫罵聲也完全注意不到。
又不知過了多久,沐椿楓感到眼前一片模糊,四周的景色都被扭曲拉長,像一桶攪和在一起的顏料,那蜂鳴聲也逐漸清晰變成尖銳的人聲。
「大家都在欺騙你——」
「還是離開這個充滿欺騙的世界吧……」
此時聲音幽幽地傳到沐椿楓耳中,一字一句清晰可辨,比母親教育自己時明白得多了。
「對……對什麼對?輪到你來教育我?」
這一下刺激居然讓沐椿楓清醒了,她反倒是心如止水。既然連父母欺騙這種事都能是真的,那麼早已見證過的魔法世界和魔女又有什麼稀奇呢?而本是能成為魔法少女的她,又或者是作為高貴的人類,怎能接受怪物的「建議」?
沐椿楓環顧四周,熟悉的街景早已不見,腳下是畫滿了各種符號的石板,其中最醒目的是「E=mc²」,非常大並反覆出現,那個帶著大括號的顯然是麥克斯韋方程組,還有「F=ma」,薛丁格方程等等。除了物理,還有許多化學方程式,甚至有遺傳圖譜。抬頭看到的則是在城市中無法見到的繁星夜景,一組密集的星群將天空一分為二,沐椿楓一眼就認出是銀河系側面圖。
似乎是看到沐椿楓不為所動,周圍的聲音又轉為尖銳的蜂鳴聚攏過來,地面開始晃動,不斷出現黑影並向上冒出,和墨水柱跌落地面的倒放完全一致。這一團團黑影剛形成,又化為抽象的人形,但依然能輕鬆看出來牛頓、愛因斯坦、拉瓦錫、達爾文……一直延伸下去,最終出現的是一副頂天立地的巨大單擺,巨大的球在沐椿楓的方向上做著簡諧運動,每次球向著沐椿楓擺過來時,都能讓她想起夢中多次出現的天體接近場景。看來那就是魔女了。
這種把使魔扮作歷史上著名科學家們的行為,讓沐椿楓非常惱火,但巨大的壓迫感已經讓她動彈不得。此時她終於意識到一個問題,自己雖然知道了一切,但不是魔法少女,什麼都做不了,並且她之前思考的時候還特意想到了自己本可以是魔法少女,就像是對逃兵的懲罰……繁多的想法疊加之下,沐椿楓的內心又逐漸開始崩潰。直到胳膊出現冰冷的觸感,她才發現使魔已經不斷靠近將她團團圍住,最終連絕望的哀嚎都被吞沒。
霎時間,一道金光閃過,沐椿楓順勢閉眼,等她睜眼的時候只見到周圍散落一地的碎片。
「好險,趕上了。」
循著聲音望去,沐椿楓看見了熟悉的裝扮——相比於僅有的幾次謀面,那身白衣劍客魔法少女裝束確實更容易被記住。而王文希的邊上似乎還有一個人……
難以置信。
除了那張熟悉的臉,沒有其他任何地方能讓人產生聯想,但毫無疑問就是顧湫雨。
當然,現在沐椿楓還來不及多想,因為戰鬥已經開始了。但這所謂的戰鬥實際上就是一場屠殺,密集的金色彈幕從天而降,每一顆都精準地自上而下貫穿使魔,被擊中的使魔又像墨水落地一樣朝著四周飛濺。如同以沐椿楓為中心泛起的漣漪,周圍的使魔從裡到外依次被整齊地消滅。
此時沐椿楓可以看到顧湫雨被金色的光芒包圍,那金色彈幕正是從這團光芒中出現並向著周圍發射。一旁的王文希似乎也是愣住了,作為魔法少女老前輩居然放著顧湫雨獨自戰鬥。
不一會兒,目光所及之處使魔已被盡數消滅,顧湫雨的身體也停止了發光,獨留單擺狀的魔女在無聊地擺動,已然成為了全場最無助的那個。這一瞬間,沐椿楓完整地看到了完美的簡諧運動,背後就是宇宙星河,她的心靈產生了一絲觸動。
但也就不到一秒的時間,沐椿楓被強大的氣場打斷了思考,原來是王文希騰空而起,她依舊使出了一擊必殺的慣用招式。而這次有所不同的是,王文希的身旁多出了兩顆光球,以雙螺旋結構和與她相同的速度共同向著魔女前進。由於速度之快,沐椿楓是看不清這些細節的,她只見到魔女隨著劇烈的爆炸被消滅,結界也逐漸消散。
「記錄魔女,代號『科學家』,強度……」自進入魔女結界開始時,顧湫雨一動沒動,現在又在獨自低語,結果就是剛開始說就被王文希一把拉住了。
「欸,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要不你們來我家吧,爸媽在上班呢。」
二人只是各自微微點頭,甚至沒有對視。
「啊,那好啊,你倆給我記住了啊,路上別忍不住。」說著王文希就將剛剛獲得的悲嘆之種收了起來,邁開步伐。
對於沐椿楓來說,遭遇魔女的經歷不過曇花一現,她的負面情緒並非魔女誘發,之前也證明了魔女反而能讓她暫時恢復鎮定,很快難以抵擋的關於父母的記憶又再次湧來。
與此同時,已經在陽台和客廳之間往返八次卻仍未見到女兒身影的沐椿楓母親,終於撥通了電話。
沐椿楓雖然沒有一開始的橫衝直撞,但也是目光呆滯、身體僵硬地走著,顧湫雨和王文希雖然早已發現異樣,但也不敢多說,直到沐椿楓任由口袋中的手機鈴聲響著。
對了顧湫雨依舊沒有反應,兩人分別不到十天,卻像隔了一層厚障壁。倒是王文希轉過身,循著聲音一把拿出沐椿楓的手機。
「餵,阿姨您好,我是沐椿楓的高三學姐王文希。」
在簡短的幾句相互試探後,雙方便掛斷了電話。
「好了,我想你們都有很多疑問,我也是。」到達家中後,王文希忍不住脫口而出,但又想到自己做東,至少得簡單招待一下,於是在前往廚房的過程中顯得手忙腳亂。
「我想說聲抱歉,我們應該沒有很熟,還擅自把你們帶到家裡來,只是被顧湫雨同學的各種表現震撼了才忘了這點……」三人坐定後依舊是沉默,還是王文希率先開口。
「啊。」這時沐椿楓好像聽到了什麼關鍵詞,原本一直抵著的頭突然抬起,還發出了短促的一聲驚叫。
「對不起,非常,對不起,我不在狀態,王學姐,湫……」眼見再不說話也實在不合適了,沐椿楓才十分勉強、支支吾吾地吐出幾個字。
這時,從見面起同樣是一言不發但明顯精神狀態完全不同的顧湫雨,終於忍不住嘆了一口氣,舉起右手拍了一下沐椿楓的背,用瀟灑的語氣說道,「你啥呀你,才幾天沒見,我名字都不記得了?我還沒找你訴苦呢你先給我……」
「湫雨——!」這背後一擊可謂是無比提神,再加上突如其來的熟悉語氣,瞬間打破了尷尬的氣氛。同時沐椿楓也伸出右手,像是要還擊,卻因為過於激動沒坐穩,直接把顧湫雨撲倒在沙發上。
「哎喲,你早這樣說嘛,我可能就沒事了。」
「起起起開!還怪起我來了,你到底咋回事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