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得好: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躺下。
第一次听“豆瓣时间·理解人格的 52 堂心理课”的时候,我就松了口气。
它给了我一个很重要的信息,一句很少有人主动跟我们说的话:你不是超人,但这没关系。
人们会说的话通常都是这种:
“你这个暑假如果不好好做作业,到学校就会被别的同学超过的。”
“只要肯努力,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
“人工智能技术在许多领域的表现将超过人类,未来大量的工作岗位将被智能机器取代,数十亿人将成为无用阶层。”
真的,要小心。你迟到、拖延,还撒谎,没什么远见,容易大惊小怪,不想好好学习。你说你长这么大有什么用?你还半途而废,很多事情说要坚持下去,根本坚持不了多久,你虚荣、逃避、不自量力,还情绪化,你还发什么呆,还有什么辩词,你在逃避些什么,你能不能有追求一点,能不能不要浪费生命,能不能有点效率?真的,不然,你就会付出沉重的代价。
超人就不会,每天按时按量完成任务,不会叽叽歪歪。还有,人工智能出现了,你可怎么比,人工智能已经可以做很多事情了,国际象棋和围棋,还有写新闻稿、修图、看资料、做投资决策、尝试预测谁会变成罪犯,以及翻译、画画、写剧本和出诗集。
你再不上进,再半途而废,再拖延,会死得很惨的。
斯蒂芬·斯皮尔伯格导演的《人工智能》,这是小男孩马丁(能看见脸的那个)和家里领养的人工智能大卫;大卫的生存使命就是陪着他。
但人类的那些不上进,半途而废和拖延,其实并不是多余的。
那些弱点,在某种程度上,是我们的长处。这是“52 堂心理课”告诉我的事。
每个人背后的行为都有原因,“即便别人觉得不合理,一定是你内心有一定体验,这些体验会驱使你去做一些事情来保护自己。”
比如,一种“渴望被接纳的力量”。美国的心理协会前主席菲利普·津巴多说:“为了被集体接纳,一些人会为此做任何事情。”做什么样的事情呢?“有些人会通过牺牲自己的爱好为集体做奉献来融入这个集体,另一些人会通过贬低和否认这个集体,以此回避被拒绝所带来的痛苦。”;
但这个时候,你就觉得这个人有问题,要么劲头不足,要么性格不好,喜欢说三道四;
比如,它谈到“自恋者的核心感受”:要不然觉得自己很糟糕,要不然别人很糟糕,没有中间状态,“对于自恋者来讲,他人存在的意义就是让自己感觉好的工具”;
但这个时候,你就会觉得这个人不独立,不懂得克制;
比如,一些人善于搞砸自己的人生,喜欢激怒别人,开不恰当的玩笑,让别人对自己的帮助变得徒劳。这也可能由于一些童年经历所导致,他想回到某种熟悉的经历当中;
但这个时候,你就会用“靠不住”把这个人给概括了;
比如,有些人会将大量的时间投入到不重要的细节里,表现为僵化和固执,他会受到某种强迫性的驱使,尽管知道没有好处,还是会一遍遍去重复它,沉浸于这种仪式感当中。
电影《这个男人来自地球》,人是什么?怎么来的?
但这就是人。你也是。你是有弱点的。
本来想八点完成工作的,偏偏想起来还有一个包包没下单,然后又逛了三个小时淘宝;谈了七个男朋友,每一次都以同样的方式分手,在同样的旅行中心碎;本来高高兴兴的,被拉进去看了一场电影,整夜睡不着,或者是哭成傻子。这些我们有的时候预料不到。
人工智能不会有这样的“失败”。
至少,他们不会败在自己的“作”上,我是说,即便失败,也跟情绪无关。
人们一直在积极地证明人工智能的智力比人类优越,讨论人工智能什么时候可以取代人类,然而目前所讨论的,一直都在反应力、推理和分析能力这些偏机械和理性的层面上。
但没有提到情绪这件事。情绪是什么?是制造意外的工具。这是我们的“弱点”最大的作用。
“机器人如果从来不得抑郁症,那就谈不上跟人类抗衡。”
我的前同事张晓鹏几年前说过这句话。这让我对机器人开始有了兴趣。
但抑郁症是个什么东西?在谈到抑郁这个词的时候,“心理课”的主讲人简里里用了个比喻。
“当人们哀伤的时候,会感到难过,但这种难过会像潮水一般扑面而来,很凶猛,然而它会退潮,那是一种激烈的感受”,“抑郁像是一个阴霾的天空,贫瘠、荒凉,毫无生气,它是一个背景色彩,以看不见的方式,有序而持久地在人们的生命中浸染。”
抑郁的表现是没有生命力,但每一个生命都拥有处于这种状态下的资格。
人工智能没有。或者说暂时还没有。超人每天要执行任务,他没那个闲工夫。
《物种起源》,Simon & Schuster 版
但达尔文有。
写出《物种起源》的查尔斯·达尔文曾经深受抑郁症的折磨,在“三天内有一天什么都做不了。”你看,他跟我们一样。他写过这样绝望的话:“适者生存,或许我应该满足于看着其他人在科学研究方面大步前进。”我们在深夜的时候,也这么失望和放弃过。
不过,这种失望、试图放弃,以及阴霾、贫瘠和荒凉,这才是最管用的事儿。
达尔文根据自己的经历试图找出痛苦存在的某种意义,他发现:
“任何形式的疼痛或苦难如果长期延续,将引起抑郁病降低行动能力,不过足以使某个动物更能够防范巨大的或突然降临的厄运。”
人们沉浸抑郁的时候会有大量的思考出现,它会帮助人们产生一种极具分析性的思维能力,从而加快科研工作的步伐,我们受益于此。
你看,这就不一样了。
德国画家阿尔布雷希特·丢勒所作《抑郁症I》
看过这幅画吧?那是德国画家丢勒的作品,16 世纪的版画《抑郁症I》。
人工智能还没有这样的高级的体验。
它们的指向很明确,但丢勒带给我们最宝贵的,是那种含糊的东西,“无法名状的感受”。
而那恰恰显得更加珍贵。
与抑郁更加相关的一个词可能是创造力。
比如你可以想到一些名字:文森特·梵高、厄内斯特·海明威、弗吉尼亚·伍尔夫。
所以,是你的弱点和失败让自己变得不一样。
如果说人类有超越“人工智能”的机会,那是因为我们的短处。我们有情绪,有“软弱的部分”,而软弱造就了独特的经历和思维。这很有可能是人工智能时代的宝贝。
情绪会让一个生命充满了意外。而我们的独特,都是这些意外造成的。人们“软弱的部分”通常有可能是某些创造力的起源,他们想要逃避、补偿,或者寻求某种也许虚无的东西,就有可能会连带地创造出从未存在过的惊喜。况且,人类的每一种理由,每一个抵达的方式,都可能是独特的。
诗人也许阴晴不定,难以相处,但他神奇的地方在于,他能让其他人瞬间理解这件看上去没道理的事儿——我为了心理的一点不满足和不安全,我无理取闹,我小题大做,我撒酒疯,我不堪一击,我的种种的“不合理”的行为,恰恰是人类最合理的部分。
但人工智能通过什么来写诗啊?
电影《机器人瓦力》,你看,吸引我们的,是他们的自主意识和情绪反应
如果超人分裂出了很多个,就让其中一个得拖延症吧。
你哪天要是买了个扫地机器人回家,用了两个月,你最期待的不是它能把地扫得有多干净,而是它能在有一天通上电之后突然开口说话:
“妈!你房子也太脏了,我今天拖延症犯了,明天再扫行不行?”
你看看,你这才想起来,你是不会跟一个没有自主意识的机器做朋友的。
当我们感到泄气,觉得自己“怎么就不是超人”的时候,我们对超人的想象也是那种什么都能干,什么都不会拒绝的人,效率高,能自律,不受任何情绪影响——但这种东西,太容易复制。
人们在一刻不停地制造“超人”。
而超人只会千篇一律的继续达标,继续完成任务,继续让你觉得毫无意外。但总有一天你会觉得乏味、无趣,你的世界不是靠对这种“超人”的想象来拯救的。
你希望看到他突然闹脾气,突然不想干了,突然又对其他事情产生兴趣,突然像一个小孩子那样不管不顾,这才是生动的地方。如果我们脑海里憧憬的形象没有那么十全十美,没有那么忌惮不坚持、不早起、不上进。那么,我们的“世界”才会被拯救。
因为你看到了人真正是什么样的,并且开始学习与它相处。
你感受到了那个“弱点”激发的能量。
不知道什么时候人们就开始对人工智能这样的词变得忧心忡忡了。
然而,最让人忧心忡忡的不是人工智能的计算能力在短时间内快了多少倍,而是人类的想象力和好奇心,人类打破陈规、天马行空的能力可能在减退。
应该担心的是我们是不是生活在一个密不透风,绝不允许任何秩序之外的事物出现的世界里,应该担心决策者们对创造力和试错者的宽容度可能在变低。应该担心超人本来可以幽默、性感、无厘头,却有可能被批量训练成某个环节的机器,应该担心世界只是通过不断复制,继续无聊地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