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孫志剛事件採訪記
作者:陳峰
到孫志剛案的線索是在2003年3月底,當時我剛剛來到《南方都市報》,崗位是深度報導記者。雖然我以前做過6年媒體工作,甚至做到了某媒體的高層管理人員,但這個崗位還是沒有接觸過,所以心裡還沒有底氣──最發愁的就是線索從哪裡來。現在回過頭來看,孫志剛案件其實是我在深度報導組所接觸到的第一個線索。
那是一個很偶然的機會,我常去一個名叫「西祠胡同」的BBS,這個大BBS里,有一個小的討論區「桃花塢」,裡面有很多來自全國各地媒體的朋友。孫志剛死在廣州的消息,最早就是被一位北京學傳媒的研究生──一個非常善良的姑娘在這裡公布的。她說一個同學的同學,莫名其妙的死在了廣州,家人正在四處奔波想弄明白原因。
不知道這則消息為什麼沒有別人追問,但是出於一個記者的習慣,我還是打電話與那位研究生聯繫,拿到了孫志剛的同學的聯繫方式,想先了解一下怎麼回事。當時,孫志剛的父母正在廣州奔波,希望為自己孩子的死討一個說法。這個孩子,是他們家裡的希望,據說,還是他們村裡的第一位大學生。
當時也沒有料到會發生什麼,只是隱約預感這裡面有大事。說實話,在心裡,當時我並不認為這是一個可以發表的報導。當然,沒有誰說過這樣的案件不可以報導。但是在內地工作多年以後,我已經習慣於先去衡量一個報導的風險,而不是這個報導的新聞價值。
記不太清第一次見面都有誰了,好像有孫志剛的父親和叔叔,還有他的同學。就在區域新聞部的辦公室里,大家圍坐在圓桌旁。
孫志剛的家屬手裡只有一張情況說明,沒有法醫鑑定,甚至連律師都沒有。也記不清當時他們的表情,只是能感覺到他們當時那種急於求助又無依無靠的心情,孫志剛的弟弟孫志國說,初來廣州,連公共汽車都不會坐,經常坐過站,到處打聽著可以到哪裡告狀,到處碰壁。當時他們一定希望能得到什麼肯定的答覆,但是我的答覆一定讓他們失望了。
我告訴他們這個案子我們會盡力,但是不一定能夠報導,希望他們不要放棄向公檢法機關進行投訴,同時勸他們找一個律師,儘快做法醫鑑定。
後來孫志國說,他記得初見面時,我對他們說「不知道能不能報,報出來也不一定能解決,還是要依靠法律」。這些話讓他心涼,以為我不肯幫忙。也許到現在他都不一定明白,對一個記者來說,這樣的報導,並不是願不願意幫忙這麼簡單。
在送走他們以後,我跑去找主任王鈞,請示這件事可不可以報導,王鈞說,可以報導。這是我最早得到的答覆,實際上,一直到最後,上級給我的答覆大概如此,除了加一些要采寫紮實的附加條件。
不巧的是我當時接到別的採訪任務,要出差到外地,按當時深度組幾個人的大概分工,王雷負責廣州本地的深度報導,於是把這個線索交給了王雷,實際上,從4月初開始到20號左右,一直是老王在追蹤採訪這個線索。
那段時間我連續出差,先去海南,然後去上海南京,在海南的時候,還接到了孫家人的一個電話,很絕望,說陳記者,你讓我們去的部門我們都去了,沒人管我們呢,我們得靠你們了。
大概在20號左右,我還在外地的時候,接到了王雷的電話,他說法醫鑑定結果出來了,孫志剛是被打死的,雖然早已經想到可能會是這麼一個結果,但是真聽到了,一時間仍然很難以接受,畢竟這是一個年輕的生命,怎麼能如此無聲無息的逝去。
其實到這個時候,我們已經非常接近事實了。
等我回到廣州,看了王雷拿到的法醫鑑定,當時他用雙手比劃了一下孫志剛背部的巨大出血區,弄得我渾身發涼———兇手下手太狠了。當時確實太震驚了,以前也看到過類似的報導,但是都沒有像這次如此明確的證據。我們把情況向副總編楊斌做了匯報,再次得到可以報導的確認,楊斌反覆叮囑,一定要采寫非常紮實,完全以事實說話。
【做相關政府部門負面報導的深度報導的記者,採訪過程難免碰壁導致信息採集不全面,如何運用手中十分有限的信息資源來組織一篇真實客觀、「完全以事實說話」的報導,值得每一個新聞人深思。】
大家都知道事情很嚴重,不能出差錯,兩個人商量著來,總是比一個人強。嚴格來講,我和王雷只合作過這一次,也是合作最成功的一次,從此我們成了好朋友。
因為之前老王已經採訪了很多,接下去,我們的任務就是分頭去採訪材料中所涉及到的各個部門和核實孫志剛生命中最後一段時光的行程。後一個任務比較容易,我們找到了孫的朋友和家人,一遍遍的核實他們所知道的細節,和孫志剛家人的每一次通話,他們很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