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西方有关全球空间的历史知识和地理知识,是各种素材得到持续加工重塑的结果。直到相当晚近的时候,希伯来、拉丁和希腊文本仍然在西方文化史中提供着最最一致的参考信息,尽管这些文本本身是混种的产物。将其简单呈现为汇入一路展宽的“西方文化”之河的支流,遮蔽了巴比伦天文学、希伯来圣经(the
Hebrew Scriptures)、希腊新约(Greek
testaments)、欧几里得几何学或是苏格拉底道德哲学得到运用的复杂脉络。[1]忽略古希腊文本经由伊斯兰读物沿途流传至十二世纪西方拉丁世界(Latin
West)[2]的历程,本身就属于十九世纪对欧洲性文艺复兴的建构。[3]
我的言外之意,并非脉络与记忆的建构作用消弭了一切连续性。无论其传播在两千年中受到了怎样的改动,两样互相关联的话语——帝国的话语和人类身份的话语——在西方全球知识和全球想象中一再大显身手。希伯来一神教的一支基督教在罗马帝国最强盛的时期作为官方信仰被接受,意味着“imperium
orbis, cui imperio omnes gentes reges nationes . . . consenserunt”[4]
[5]这罗马的地缘主张同样成为了帝国的官方信仰。向外邦人(gentile)世界传播基督教、文本以希腊人文主义的语言表达其主要信条,意味着基督教强调人类的统一性而非区别性。最后,基督教从罗马那里采纳了包含教皇和主教职位的组织结构,权力以此帝王般地从罗马城流向世界(urbe
ad orbem)[6]。借由教皇君主制(monarchical
papacy)的建立与随后各个民族国家对其道德正当性的攫取,一种帝国与人类身份的话语巩固了欧洲的想象性全球地理学。商人越来越多地接触有形商品(material
goods)[7],充任了欧洲权力全球扩张的先导,而这扩张过程又刺激了对包含世俗人文主义在内的古代帝国文艺文化持续不断的加工重写,也让其为之所建构。代表维多利亚时代帝国主义乃至当代人道主义的传教士,一直用着全球图像显示传教项目的普救论(universalism)。
[1] 近来的学术研究恰当地强调了欧洲文化(和其他所有文化一样)是外部接触所生的多元(hybrid)建构物,但《创世记》与希腊自然哲学、道德哲学、政治哲学的话语意义也难以忽略。
[2]
西方拉丁世界(Latin
West)指的是通行拉丁语而非希腊语或教会斯拉夫语、不信仰东正教的罗马帝国区域,与之相对的概念是东方希腊世界(Greek
East)。在西罗马帝国灭亡后,这一概念的地域又有扩展,包括了苏格兰、爱尔兰等不说拉丁语的地区。——译者注
[3]
“文艺复兴”“现代人”和现代“自我”的概念发源于儒勒·米什莱(Jules Michelet)和雅各布·布克哈特(Jacob
Burckhardt)在十九世纪的历史著作,而这些著作将外部贡献,尤其是来自拜占庭和伊斯兰的贡献彻底一笔带过。见彼得·伯克(Peter
Burke),《从彼特拉克到笛卡尔的自我描绘》(Representations of the Self from Petrarch to
Descartes),载《重写自我:从文艺复兴到现在的历史》(Rewriting the Self: Histories from the
Renaissance to the Present),罗伊·波特(Roy
Porter)编,伦敦:劳特利奇出版社(Routledge),1997年;贾丁(Jardine),《世俗商品》(Worldly
Goods);及布罗顿(Brotton),《贸易领土》(Trading Territories)。
[4]
这一主张直译为“所有民族、君主、部族均同意的全球帝国”。此句摘自奥古斯都(Augustus),《功业录》(Res
gestae)(参见第2章),引自克劳德·尼科莱(Claude Nicolet),《早期罗马帝国的空间、地理和政治》(Space,
Geography, and Politics in the Early Roman Empire),安娜堡(Ann
Arbor):密歇根大学出版社,1991年,第31页。
[5]
作者在注释中称此句出自《功业录》,有误。《早期罗马帝国的空间、地理和政治》中已标出此句转引自西塞罗或科尔尼菲奇乌斯(Cornificius)《献给赫仁尼乌斯的修辞学》(Rhetorica
ad Herennium)第四卷第13节,原句可能出自一位昆图斯·瓦列乌斯·西弗勒斯(Quintus Varius
Severus)的拥护者。——译者注
[6] “降福罗马城及全世界”(to the city and to the world)此语至今仍在教皇复活主日的祝颂中为人吟咏。
[7] 有形商品(material goods)是与服务商品相对应的概念。——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