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90年代以后:大众文化阶段——重新寻找文化生态位
在八九十年代之交,苏联摇滚进入了萧条和停滞时期。一些优秀的摇滚诗人经历精神危机,相继自杀和意外死亡,如亚历山大·巴士拉乔夫(Александр Башлачев,1960-1988)、维克多·崔(1962-1990)、伊戈尔·丘米奇金(Игорь
Чумычкин,1965-1993)等;一些诗人开始遭受长期的迫害,被迫沉默,失去了创作前途。许多乐队或解散,或停演。苏联解体之后,在市场经济的催生之下,大众文化呈现出井喷的局面。俄罗斯摇滚积极利用大众文化的传播渠道和手段,为自己赢得了新的发展机遇,开始走上广阔的舞台——广播电台和电视荧屏、体育场和广场,甚至走出国门,一些知名的摇滚音乐人甚至与影视界合作——摇滚开始向商业化模式过渡。开放的社会环境如同一把双刃剑,一方面让俄罗斯摇滚获得了新的生机,但与此同时也消解了它在民众心目中的神圣地位,夜总会和流行音乐的粉墨登场,让摇滚失去了作为唯一的青年文化形式的荣耀。昔日曾在卢日尼基体育场如痴如醉地听维克多·崔和“鹦鹉螺”乐队激情演唱的观众们,此时却在舞厅伴着流行歌曲的节奏翩翩起舞。
摇滚诗歌在失去了社会整体语境之后,也就失去了反抗的文化意义,从此回归到自然的文学状态,回归到永恒的哲学和文学主题,关注人类的精神价值——生、死、真、善、恶、爱情等。在为自己寻找新的文化生态位的诗人们,同时也在探索新的创作路径:布图索夫和科尔米利采夫致力于诗歌内容的深度和意义的饱满,诗歌意象变得更加复杂;格列宾西科夫擅长以后现代主义的讽刺重构俄罗斯文化记忆;伊利亚·拉古坚科(Илья Лагутенко)关注新时期社会各色人等的现实生态;亚历山大·瓦西里耶夫(Александр
Васильев)经历了从思考苏联摇滚文化传统到走向文化神话创作道路的转变;埃德蒙德·施科里亚尔斯基(Эдмунд Шклярский)对抒写当代人在“被毁坏的天堂”里的扭曲生活情有独钟……然而,新的社会文化环境却不能不令摇滚诗人们心灰意冷:当他们试图用新的艺术手法揭示新的现实时,民众却已经失去了响应的能力。摇滚诗歌从高高的神坛上跌落,不可避免地坠入到大众文化的尘埃之中。尽管如此,摇滚诗歌依然保存了最基本的摇滚精神,并对大众文化持对立的立场。俄罗斯学者卡琳娜·绍斯塔克(Галина Шостак)在探究这一现象的本质时,突出了摇滚诗歌有别于大众文化的主要品质,如“词语优先于音乐,深刻的内容与真诚,关注个体,社会指向性,诚实,提出问题,依赖俄罗斯文学传统”等。
俄罗斯摇滚诗歌伴随着摇滚乐的兴起而产生,伴随着摇滚乐的衰落而式微。在风风雨雨三十余年的发展历程中,摇滚诗歌历经了不同的文化形态,表现出不同的文化艺术特征。然而,不论摇滚诗歌经历了怎样的发展与嬗变,它的创作宗旨却始终如一:吸引广大青年参与艺术的自我表现,促进个体独立精神的形成与完善,使人的生命活动美化和人道化。在当时苏联封闭僵化的社会政治环境中,摇滚诗歌代表着一种精神解放的力量,促进了艺术生活的民主化进程。在大众文化勃兴的今天,作为文学和文化现象的摇滚诗歌,已经失去了昔日耀眼的光芒,留下的只是一首可以追忆的充满反抗激情的理想主义悲歌。然而,摇滚诗歌对于社会的启蒙意义,对于一代甚至是几代青年人的世界观、价值观和思维方式的养成所起到的重要作用,使其在俄罗斯文学和文化史上留下了光荣的一页,也让人们于每一次回想之时都充满深深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