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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篇】魔法往事一

1樓 名字不能给用 2026-2-13 23:55
《魔法往事》系列的開篇之作。沿用了《魔法少女小圓》中的「孵化者-許願系統-魔法少女-魔女」系列設定的同人文,其中不會出現鹿目圓、曉美焰等原作魔法少女角色,故事背景主要設定在現代與近未來的東亞大陸。

2樓 名字不能给用 2026-2-14 00:02
(未完結2023.9.13 59697字)

截至發帖日期,是整個系列最早開始、最晚結束的一篇,從2020.6.2一個不經意的腦洞開始,至2023.9.13斷更,貫穿作者全部的《魔法少女小圓》同人創作生涯。全文經歷兩次重置、大小改動無數次。主角沐椿楓和顧湫雨也多次到其他作品、甚至他人作品中客串。


3樓 名字不能给用 2026-2-14 00:04

第一章 超自然力量

 

沐椿楓對著眼前的成績單,看得出神,她為了這一刻早早地吃完了晚飯。此時放眼整個教室,只有零星幾位同學。按照鴻湖中學的慣例,在高一上學期期末考試結束後評講試卷的幾天裡,就近的住宿生大多會選擇走讀,包括沐椿楓的兩位舍友。

「湫雨啊,你現在是我唯一的朋友了。」

站在沐椿楓面前的顧湫雨一臉茫然,但她很快就心裡有數了,目光移到成績單的最下方,倒數第二行赫然寫著「沐椿楓」三個大字。顧湫雨則在第一的位置,並且已經是第三次了。

「嗯?你又在發什麼神經?」顧湫雨像往常一樣調侃道,並拍了拍沐椿楓的肩膀。

和沐椿楓截然相反,顧湫雨從小成績就名列前茅,進入高中後進步飛快。她性格活潑,經常能夠在課上帶動氣氛,受到老師們的一致表揚。她人緣也非常好,知識面廣闊,是個典型的「別人家的孩子」。若不是因為倆人住在同一個宿舍,恐怕沐椿楓現在連這位「唯一的朋友」也沒有了。

顧湫雨上下打量了一番沐椿楓,這位相貌平平的少女此時目光呆滯。作為勉強進入省重點高中的擇校生,這樣的成績倒也不是不能接受,但現在最好的選擇還是轉移話題。

「害,你這麼溫柔隨和的人,只要願意多跟人說說話,還能愁沒幾個朋友麼。」顧湫雨說著撩了一下自己的頭髮,沐椿楓卻什麼反應都沒有,此時對她來說困擾的事情還遠遠不止於此。

 

就在昨天下午,一個尋常的課間,沐椿楓低著頭,獨自一人走在教室前的走廊里。一抬頭,便看到一個身高和她差不多的瘦小身影,眉頭緊皺,那副掛在鼻尖的小眼鏡似乎隨時都會掉下來。這就是高一年級組長鄭勝仁,一位看上去接近六十歲的模樣,實際才剛過四十歲的中年男子。空曠的教學樓走廊上,兩人四目相對,顯得格外單調。

還沒等沐椿楓說「鄭老師好」,年級組長就小聲地說:「沐椿楓!老師正要找你呢。來來來你過來,過來一下,老師有話跟你說。」

對於這種年級組長親自來找學生的反常現象,沐椿楓並沒有多想,只是跟著走到辦公室。

辦公室里,年級組長右手放在背後,來回踱步,神情緊張。

「沐椿楓啊,有些事情呢,老師是不得不跟你說說啊。老師知道你的基礎不紮實,但還是希望你能再努力努力。畢竟你也是沐廳的女兒,這樣下去我們都不好交代呀……」

滿是疑惑,這些字單獨拿出來都認識,但是組合起來,讓沐椿楓一臉茫然,只能幾乎憑藉本能小聲地回答:「老……老師,您剛剛是,在說我爸爸嗎?您是不是找錯同學了。我爸爸,他就是個普通的老師啊……」

年級組長突然鬆了一口氣,張了一下嘴但沒發出聲音,而後神情比原本更加緊張。他用左手把那副搖搖欲墜的小眼鏡取下隨手放在桌上,微微搖頭,喃喃說道:「哎呀!我的朋友和他是老戰友了,我也跟著這麼叫的。但你還是要多努力一點嘛,對吧,你看我們的老師們都很熱情的,有什麼需要……」

拙劣的話術顯然難以讓人信服,這件事讓沐椿楓如鯁在喉。

僅僅是在談話的第二天,也就是今天上午,沐椿楓就在班級書櫃中發現了一本高考語文輔導書,在沒有照片的主編人員名單中,她看到了「王安然,中學語文特級教師……」

至此,沐椿楓真正的家庭背景漸漸浮出水面。

 

父親沐建國在教育學領域取得重大理論成果後,轉而投身基層教育事業,多次創造「提分神話」,現任省教育廳副廳長。母親王安然與沐建國相識於其任教的一所中學,兩人因相同的教育理念最終走到了一起,受沐建國的啟發,王安然成為了高中語文特級教師。

沐椿楓出生時,所在的鴻湖市驚現滾軸雲,親朋好友無不稱之為祥瑞之兆。作為教育世家的孩子,在父母的專業細緻培養下,沐椿楓四歲即能夠進行一定的計算與古詩詞背誦,因而自然地被認為是「神童」。

由教育主導而來的改變,自然是比不上純粹的天賦。從初中起,沐椿楓的成績便不再突出,她也常想:「我花的時間也不比別人少,為什麼成績總是不如別人」。在教育方面,父母幾乎是走了一步險棋,為沐椿楓構建了一個專屬於她的世界——隱藏了自己的身份,只是作為普通的教師。

這有些過於巧合了,但沐椿楓想像不到父母這樣隱瞞身份誤導自己的原因,即使經歷了這兩次明顯的「暗示」,她的內心仍願意無條件相信父母,而少女的好奇心卻始終在與此進行鬥爭。

 

「湫雨,如果有一天,我是說如果,如果有一天你突然發現你的爸媽一直在對你隱瞞身份,他們其實是非常出名的人物,你會怎麼辦?」此時面對成績單,沐椿楓終於對顧湫雨說出了這件讓自己更加困擾的事情。

「我說小楓,你是不是什麼小說看多啦?夢想著回去繼承家產。」顧湫雨又看了一眼沐椿楓,旋即答道。

「我只是……」

「哈哈,我說你真有這種擔憂,回去問問你爸媽不就知道啦。」

「誒,我不是在說我……」

「得了,你自己慢慢想吧,我先去寫下數學作業。」

此時距離晚自習還有一段時間,沐椿楓也不再理會成績單,而是將目光移至窗外,目不轉睛地盯著遠方。窗外的風吹進教室,吹動著她長長的劉海,短時間內發生這些事情,對這個還不滿十六周歲的少女來說,無疑是招架不住的。

 

於是沐椿楓獨自一人走出教室,趴在那個熟悉的欄杆上,她也經常像這樣躲避教室的喧囂,效果往往很不錯。只是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完全出乎了沐椿楓的意料。

「椿楓,椿楓……」不知何處傳來了小孩子的聲音,而沐椿楓依然在嘗試放鬆心情,似乎並沒有聽到這聲呼喚。

「聽到我的聲音了嗎。」呼喚仍在繼續,沐椿楓終於意識到有人在叫她,於是側過頭,在走廊的欄杆上看到了一個似貓非貓的白色生物,這是一種在她的知識範圍內不曾出現也不可能出現在生活中的生物。或者說相比於其怪異的相貌,更離奇的是它竟然在說話。

毫無疑問,自己居然做起白日夢了,看來最近的壓力是真的不小。

聲音繼續傳向沐椿楓的腦中,「你不是在做夢哦,是我在和你說話,請允許我先說明一下情況。我叫丘比,其他人是看不到我的,只有你這樣資質出眾的少女才能看到。我能知道你在想什麼,你可以直接用思考的方式和我對話。椿楓,我知道你有很多煩惱,但是沒有關係,我可以實現你的一個願望。與我簽訂契約,成為魔法少女吧!」

「什麼啊,我已經很頭疼了,不要再來煩我了好吧。」聲音不斷地傳到腦中,而且與其說是傳入,更像是大腦自己發出的,終於讓沐椿楓忍無可忍了,想要儘快擺脫糾纏。

「無法迴避的困擾與煩惱,你把它們全部顛覆掉就好了,你也具備做到這一切的力量。」白色生物沒有理睬沐椿楓的請求,聲音繼續傳向她的大腦。沐椿楓也不再理會,繼續趴在走廊的欄杆上吹著風。

哪有讓人直接實現願望的,願望是用來寄託自己的目標和嚮往,靠自己的雙手去實現的東西啊。拿這個來開玩笑,真的有點過分……再次側過頭,白色生物已經消失不見。也到了該回教室的時間,沐椿楓如恍然清醒一般,不再去想這件事。

 

時鐘不顧人間的幾多歡喜幾多愁,依舊是在自己的節奏中持續走著。天性好奇又喜歡無端聯想的沐椿楓,怎麼能不去回憶最近發生的這幾件事情。這天清晨,腦海中又出現爸爸媽媽的叮囑:

「小楓,這個世界是奇妙的,很多事情我們也不知道。」

「爸爸媽媽沒辦法永遠照顧你,幫你安排好一切,以後你要自己去探索發現。」

是啊,這樣的心情和態度,怎麼可能去探索世界呢?必須要做出改變,主動面對,見招拆招,沐椿楓暗下決心。

「發什麼呆呢,快遲到了,等下吃什麼?」顧湫雨從背後拍了一下沐椿楓的肩膀,這回確實驚醒了她。沐椿楓抬頭看著鏡子中頭髮凌亂的自己,連忙隨手擺弄了幾下。

「兩個包子一杯豆漿,這麼晚了還想吃啥。」

「誒,今天心情不錯嘛,難得啊……」

早晨的風吹在沐椿楓臉上,格外舒適涼爽。

 

「當……當……」鐘樓發出了宛轉悠揚的七聲,預示著新的一天正式開始。此時從鐘樓塔尖望向四周,整個校園空無一人,而站在塔尖上的是一位少女。少女身穿一件黑色披風,長度過膝,連著衣服的帽子蓋住了頭,只露出少許黑色的頭髮,但這仍遮擋不住少女的魅力。與其說站在塔尖上,實際更加貼切的是懸浮,因為少女的腳僅僅是與塔尖接觸而已。在少女右肩上的,正是沐椿楓之前見過的白色生物——丘比。

「這次是你失算了吧。」少女以平淡的語氣說著。

「不會有錯哦,這孩子可不尋常。」丘比用同樣的語氣與少女的大腦直接對話。

「我的意思是你以這種方式接近……」少女皺了皺眉頭,似乎對這個答非所問的回覆表現出了些許反感。

「你緊張了嗎?」

「哼,我怎麼會……」

少女露出不屑的神情,丘比則繼續保持原本的狀態。

「不過這次我有一個重要的情報,另一個女孩,」少女的大腦神經產生了短暫的信號波動,並沒有通過任何神態表現出來,人類是不會知道這一點的,但瞞不過丘比。「她也有著罕見的資質,如果單獨出現並不意外,但像這樣同時出現還是有史以來第一次呢。」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直接告訴我你的目的吧。」

少女的內心滿是疑惑,據她所知丘比要和其他少女契約時往往會躲著她,這次竟然主動提供情報了,不用想也知道是有什麼其他的原因。

「我是在提醒你,應當收斂一下平時的行事風格,你也知道強大的資質意味著強大的實力,若是發生什麼意外,對我來說也是很不利的。」

「你還挺關心我啊,」少女不禁發出一聲冷笑,「但是你又能管的住我嗎?」

「她們已經不是普通人了,擅自行動的話我也不會坐視不管的。」

少女不再回話,她以這種方式表示出了被迫接受的不滿,接著便連續在教學樓的樓頂穿梭,離開了校園。

 

「……現在還有把lnx求導求錯的同學,舉個手我看看,我一直在說的像這種跟你們的基礎沒有任何關係……」

坐在靠窗第一排的沐椿楓,完美地避開了正在教育靠走廊同學的數學老師的視線,當她像往常一樣望向窗外的藍天白雲時,一個黑影進入了她的眼中。黑影速度極快,仿佛利箭飛過。在確認自己沒有眼花後,沐椿楓才將視線收回到教室,腦海中也浮現出不明飛行物的傳聞。

 

不知不覺,生活變得怪異起來……

 

「那我覺得變得怪異的是你,」顯然沐椿楓的喃喃自語已經被一旁的顧湫雨聽到了,「大家都挺正常的,就你這幾天不太正常。」

「啊,我……沒什麼。話說你有沒有過這種經歷,明明看到或者聽到了一些現實中不可能存在的,但又很清楚自己不是在夢中……就比如,我現在在和你說話。」

沐椿楓說這些的時候顯得很慌張,語氣很消沉,話也不是很連貫,更不用談什麼邏輯了。而面對她的提問,顧湫雨故作神秘。

「其實,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就是在,做夢,誒嘿嘿嘿……」

看到沐椿楓毫無反應,顧湫雨也便恢復正常的語氣和表情,「好了,不跟你瞎扯了,你有沒有聽說過『既視感』,就是沒有經歷過卻又感覺很熟悉,現在被解釋為與人腦的特性有關,是有科學依據……」

顧湫雨的話又多了起來,這很符合她的風格,沐椿楓也是照例似懂非懂地聽著。

過了一會兒沐椿楓終於忍不住打斷,「我突然發現你說的這些好像跟我並沒有什麼關係,甚至相反,我這完全是陌生的感覺……」

「所以我的意思是,人的大腦確實能做出許多違背常理的反應,也許你的這種情況,其他人也經歷過,以後也會被科學解釋。雖然我沒有經歷過,也沒有聽說過。」

沐椿楓聽罷緊皺眉頭,「誒你不說最後這一句,我差點就信了你。你這是拐彎抹角地在黑我啊!」

「那,你自己想咯,我是,我是沒有任何的……」

踏進教室的那一刻,兩位少女的對話便結束了,教室的安靜也不允許她們再進行任何爭論。

她們的閒談往往如此,看似一本正經卻又漫不經心,說它天馬行空倒也有理有據。尋常的話題都要帶上一些科學理論的要素,並在鮮有人能體會到的樂趣中付之一笑,與她們樸素的少女身份不甚相符。

 

同學們自然是不會浪費寶貴的午休時間,但心事重重的沐椿楓卻難以入睡,她側著頭趴在桌上,眼神空洞地望向窗外。又一個黑影出現在眼前,與之前不同的是,這次的黑影是從空中出現,往地面方向去的。只可惜教室在四樓,否則也許就能看到黑影的全貌了。

在好奇心驅使下,沐椿楓幾乎就要起身了,她真的很想知道最近發現的這些事情會有什麼關聯,而且這次還相當有機會目擊。當她轉過頭的時候,才發現教室的另一邊已經空出了一個位置,而走廊上有一個熟悉的人走過。

「湫雨?才上完廁所不久,她去幹什麼?」沐椿楓越想越慌,於是悄悄起身快步走出教室。

「你也發現了,」幾乎就在沐椿楓踏出教室的瞬間,耳邊傳來一聲低語,正是背靠牆站著的顧湫雨。

「這話不該我說麼,這幾天一直都是我在……」

「所以說我不是在跟你開玩笑,」沒等沐椿楓說完,顧湫雨就抓住她的手,將她拉向樓梯,「也許沒有人願意相信,有一股超自然力量,正在逐漸影響我們的生活。」

雖然顧湫雨是個知識面很廣的學霸,但是第一次看到她如此嚴肅地講話,沐椿楓難免有些吃驚。而且她看上去還是早有準備的,沐椿楓也只能被動的跟著走了。

「要我說我還有些過渡呢,你這變化也太快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不確定的事情我是不會說的,現在就是確認的時候。不,實際上在你望向窗外的時候,就已經確認了。」

「你又發現了,可真是……」在意識到自己的一舉一動完全處於顧湫雨的掌控之下後,沐椿楓除了吃驚,也不免表現出一絲不快。

「注意觀察,應該能活的更久一點。」顧湫雨刻意壓低聲音,使這幾句話顯得越來越輕,但是分量卻越來越重,她說話時眼神里甚至透露著殺氣。這讓沐椿楓覺得過於誇張了,畢竟現在是在學校里,光天化日之下。

「現在該我覺得你不正常……啊」,沐椿楓被顧湫雨一把拉到身後,正在說著的話也被驚叫打斷了。她們原本是並排走到底樓的,在走廊拐角處,顧湫雨停了下來並靠在牆邊,而沐椿楓則繼續往前走。

「比如說現在,」顧湫雨扭了扭頭,示意沐椿楓往外看,「你稍微過來點,看看外面什麼情況。」

如此一來,沐椿楓反而不敢輕舉妄動了,在原地停留了一段時間。

「回去吧,這不是你們該來的地方。」走廊的另一頭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隨著聲音一同出現的是一位長髮及腰的少女,身穿白色連帽衛衣,身上還泛著微弱的光。「抱歉似乎有嚇到你們,我是三年級學生王文希,這裡不是你們該涉足的……」

如果說前兩次看見的黑影還很遙遠的話,那麼這件不可思議的事情就是發生在眼前了。沐椿楓和顧湫雨所在的教學樓,樓梯口和走廊垂直相連,雖然是在一樓但走廊盡頭仍用相當高的欄杆封住了,走廊距離地面本身就有一定的高度。她們現在是站在樓梯和走廊的交界處面向外,因此王文希出現的地方在她們的背後,如果說她身上的光芒還能解釋為灑進來的陽光,那她出現的位置該如何解釋呢?沒有其他的通道,唯一可能的原因是翻越很高的欄杆,但是就算她們再走神,也不可能感受不到一個正常人翻過這個欄杆該有的動靜。

如此一來答案似乎很明確了,之前所見高速移動的黑影,確實非常像是人影,而且既然兩個人同時看到了,說明不大可能是眼花了。如果黑影正是王文希,那麼結合現在發生的事情,包括她說的話,只要做一個簡單的假設,即她擁有超能力,一切就順理成章了。

現在這種情況,沐椿楓已經被嚇懵了,而顧湫雨還在做冷靜思考,畢竟她早已設想過有超自然力量的存在。

「但是我們已經不是局外人了對嗎?」顧湫雨似乎有些激動,「我們應該已經見過你兩次了吧。」

這樣的反應倒是讓王文希愣了一下,似乎她想到過很多種回答,唯獨沒想到這一種,她微微一笑,「應該說後生可畏吧,不過上一次不是我。如果這樣阻止不了你們的好奇心,那我也可以告訴你們一點消息,後天下午五點半在學校的小公園。現在可以去外面看看,我不攔著你們。」

說罷,王文希便回頭,消失在出現的地方。沐椿楓則全程呆滯在一旁,沒有任何反應,也來不及進行思考。

過了一會兒,沐椿楓和顧湫雨互相對視,共同向外探頭。此時的校園亦如往常的平靜,池塘和假山在陽光的映照下顯得生機勃勃,時而傳來鳥鳴。

 

「現在你能體會到我的感受了吧,這世界是有多荒唐……包括你也是。」在回教室的路上,沐椿楓望著上方的樓梯,如此感嘆道。這件過於離奇複雜的事情顯然讓她難以接受,而更難以接受的是面對與平時反差如此大的顧湫雨。

「啊?我啊,我挺正常的啊,你只是不夠淡定,並且缺少觀察能力吧。」顧湫雨沒有再保持之前的嚴肅神情,語氣開始緩和,說的話也逐漸符合平常的習慣,終於是讓沐椿楓好受了些。而且確實如她所言,沐椿楓遠沒有那樣的觀察能力。

「後天怎麼辦啊?」

「嗯,看樣子我確實沒有按套路出牌,所以我們不如將計就計,去會會這個王學姐。」顧湫雨的眼神中露出難得的堅定,甚至是有些固執。

這一次,讓沐椿楓對這個朝夕相處的朋友產生了陌生感。

「那你分析一下我們為什麼要去?」

「嘿嘿,你這樣想,」顧湫雨恢復往常的語氣,侃侃而談,「從她的反應可以看出來,顯然我說的話是她沒有預料到的,同時又默認了我們不是局外人。當然這也有可能是她在迴避,但不重要,她以這種詭異方式出現在我們面前,又知道我們的想法,顯然是有備而來的,而我打亂她計劃的目的已經達到了。所以她會說『後生可畏』,會認為我們能夠考慮很多,從而不敢輕舉妄動,我現在就是要反套路……」

「真有你的,說起來一套一套的,平時沒少看心理學吧。」此時的沐椿楓又產生了熟悉的感覺,因而也放鬆了心情。

「所以我跟你說書不是白看的,你就需要……」

「但我總覺得你在瞎扯呢,這前後好像也沒什麼邏輯啊。」在回到正常的聊天氛圍後,沐椿楓也進行了一定的思考,發現了一些疑問,因此打斷了顧湫雨的話。

「那我跟你講不明白,總之沒什麼問題。」顧湫雨自信地說道。

「你這裡假設她說的都是真的,如果她只是隨便說說,放我們鴿子呢?」

「那就更好辦了啊,就當無事發生。我知道你接下來要問什麼,就像我之前說的,我們已經不是局外人了,這些怪異的事情發生在我們身上,不去管它的話只怕是越來越糟糕,越來越被動。而這一系列事情其他人又沒反應,我就直接推測是針對我們的,這樣去假設已經夠充分了。所以當我試探性地說出『我們不是局外人』的時候,那個叫王文希的三年級學生,她的反應已經告訴我答案了。所以她怎麼回答,回答什麼其實不重要,相信我,我的直覺很準的。既然無法迴避,那我們不妨大膽去尋找答案咯。」

沐椿楓若有所思地走著,不僅是被顧湫雨說得啞口無言,更是在思考的同時,對未知開始感到恐懼。這個從小在平靜生活中長大的少女,在頂級教育環境下長大的少女,已經學會熟練應對自然的各種「未知」,竟讓她忘了對超自然未知的恐懼。

但這也不是她的問題,畢竟在這個科學理論充分發達的時代,鬼神之事早已離人們遠去,人們有充分的自信認為無論什麼現象早晚都能用科學解釋,而且絕大多數事情是早已解釋了,只是他們不知道而已。所以如果對未知的事情大驚小怪,可能反而會被人們指責愚昧無知。

「你不怕嗎?」這也正是顧湫雨疑惑的地方,其實對她而言,不停地說話只是想掩蓋自己的恐懼,因此這些長篇大論才會顯得沒有邏輯。

「你這麼一說是挺嚇人的,那你居然還敢過去?」沐椿楓才意識到面對這種事情,害怕才應該是正常的反應。

「理由有三,一是正如我說的,逃恐怕是逃不掉了,不如做好準備,這樣更主動些。二是約定地點在校園裡,對方也是在校學生,這是給我們傳遞了一種安全的信號。三是以她的能力,要對我們動手早動手了,不至於多此一舉,難道學校的小公園就能掩蓋什麼嗎?」

「你這些說的倒是很合理,那就這樣吧……」

 

時間是奇妙的,同樣的時間,若是什麼都不干,可能會因為無聊而感到漫長;若是遇到喜歡的事情,則會覺得時間過得飛快,完全不夠用。但也是同樣的時間,如果面對未知的複雜情況,恐懼會帶來煎熬,這個時候無事發生反而讓人輕鬆,兩天時間也便很快過去了。

「誒誒誒,你去哪兒,我們不是說要去會一會那個王學姐麼。」下午上完課吃過晚飯後,顧湫雨正和往常一樣往宿舍方向走,沐椿楓見狀拉住了她。

「啊,我都忘了這件事……」顧湫雨猛然回過頭,臉上寫滿了尷尬。

「你這就離譜了,這才兩天啊,你當時分析的頭頭是道……」

「我這不是在想剛剛那道題嘛,老師講的是最快的解法嗎?好吧主要是這兩天也沒發生什麼奇怪的事情,你也知道我健忘……總之,那就走吧。」

沐椿楓感到很無奈,但這符合顧湫雨一貫的風格,這個時候保持往日裡熟悉的習慣,倒也能帶來一點安全感。

兩人一路上懷著忐忑的心情,若是讓人知道這是因為要去見一位學姐,一定會覺得很好笑,所以她們也在努力當作是一場普通的同學會面。到達小公園時,王文希已經坐在亭子裡面等她們了,穿的還是那件白色連帽衛衣,和普通學生沒什麼兩樣。

「你們來了,就坐這邊吧。」

王文希的語氣非常平靜,說話時面帶微笑,坐姿端莊,一副典型的前輩模樣。沐椿楓和顧湫雨對視了一眼,想不到還有其他什麼事情可以做,只能順著王文希的意思坐到她對面,走過去的時候還不停張望。

「你們別緊張,有我在呢。要不然,自我介紹一下?」

「啊,原來你不認識我們啊,」顧湫雨搶先說道,「我是一年級學生顧湫雨,她是我同學沐椿楓。」

「誒別這麼不禮貌,那是我們學姐……」沐椿楓戳了一下顧湫雨,小聲說道。

「沒事沒事,不用客氣,」王文希連忙揮手,「我這次找你們來呢,嗯……算是我找你們來的吧,我知道你們一定會來的。」

沐椿楓和顧湫雨兩人對視,滿是無奈。雖然這位學姐在有意套近乎,但是她們都知道,在有著先前經歷的情況下,無論怎樣都會覺得相當壓抑。因此對於這種狀況,她們也不知道還能說什麼,希望王文希能夠主動把話說完。

「應該說我是來保護你們的吧,你們也知道最近經歷了些什麼事情,這樣說能不能讓你們放鬆點。」王文希輕鬆意會了她們的內心想法,拿起手中的飲料喝了一口,繼續說:「很不好意思沒給你們帶一份,我來給你們講個故事吧……」

 

那天晚上,有個女孩剛過完14歲生日,家裡就突發變故。大火從六樓燒起,住在十樓的他們還在沉浸在慶祝生日的熱鬧之中,完全察覺不到細微的躁動,直到人群開始大聲呼喊。父親立即將杯子中的水倒在手邊的抹布上,捂住女孩的口鼻,抱起女孩向外沖,母親則在前面探路。就當一家人跑過六樓樓梯口的時,濃霧之中父親應聲倒地,母親在拼命呼救之後也隨即倒下,而女孩則從樓梯上滾落昏迷……

當女孩知道這些事情時,已經是一周後,女孩的身體已無大礙,才從一旁陪護的爺爺奶奶口中得知當時發生了什麼。母親的最後一聲呼喊被及時趕來的消防員聽到,父親接近火源被嚴重灼傷,兩人都因為吸入粉塵過多至今仍處於昏迷之中,而女孩所受的只是撞擊帶來的皮肉傷。

一夜之間天翻地覆,對這個才剛剛開始認識世界的女孩來說,無疑是致命的打擊,女孩的臉上再也看不到往日的笑容。「如果是場夢,希望儘快醒來;如果不是夢,多麼希望是一場夢……」女孩無數次這樣想著、默念著。

……

突然有一天,女孩早上醒來,迷迷糊糊之中聽到了父母的交談聲,走出房間看到母親正在做早飯,父親正在洗漱,而自己則穿著睡衣……一切都像曾經一樣,仿佛之前的災難從來沒有發生過,以至於分不清現在是夢,還是過去的遭遇是夢。

「我……真的做了一場很長、很可怕的噩夢嗎?不,不是的……」女孩看著手指上刻有奇異文字的戒指,大量的信息不斷湧入腦中。原來那天已經過去一個月了,但是之前的記憶仿佛都被抹去,直到現在才逐漸清晰。

……

半個月前,火災發生兩個星期後,父母仍然沒有脫離生命危險,家人們為了是否繼續堅持治療吵得不可開交,即使身處病房的女孩,也已經感受到了門外的絕望氣息。女孩終於忍不住,哭喊著衝出病房,衝過正在爭吵的家人,一直到走廊的盡頭。家人在身後追上來,而女孩早已爬上開著的窗戶,縱身一躍……

「這只是一場夢,我要趕快從夢中醒來,我要趕快從夢中醒來……」女孩的身體在空中時,不停地默念。落地也不過是兩秒的時間,而在上一秒,女孩聽到了從未聽過的聲音,那是一種小孩子般的純潔聲音,「你想要改變這一切,對嗎?」

「對啊,我要結束這一切……」

一道光芒閃過。

「恭喜你,契約達成了,你的願望實現了。少女,你強大的資質改變了你和你家人的命運,關於你的歷史被改寫了。當然,你會適應不了這些改變,因此你的記憶會丟失一段時間。不過沒關係,等看到了某些證明,你就會想起這一切。」

……

戒指不斷傳入信息,同時看到父母臉上的笑容,女孩想起了一個月前發生的事情。那是女孩的14歲生日,樓下的躁動攪亂了生日晚會的氣氛,父母連忙帶著女孩跑到樓外的空地上,只見六樓燃起的熊熊大火,正要吞噬整棟樓。好在消防員及時出現,家中並未產生多大的損失,不久就恢復了往日的生活。

一周前,女孩第一次進入一個異空間,周圍滿是抽象的物體,在不停地移動與咆哮。在一個白色生物的簡單指導下,女孩經歷了變身、戰鬥、昏迷、失憶的過程。

 

說到這裡,王文希停頓了一下,她面前的兩位少女都在聚精會神地聽著。她喝了口飲料,很明顯,接下來該輪到沐椿楓和顧湫雨對這個故事表態了。

故事的內容既離奇又真實,大量的敘事之中又包含許多細節,給人一種始終游離在魔幻與現實之間的感覺。一般意義上,這可能不是個好故事,講述也不是個好講述,但是王文希的特殊身份,又給這個故事增添了一分神秘色彩,不禁讓人產生無限遐想,這其中就包括顧湫雨。

片刻之後,顧湫雨打破了沉默,「王學姐,你應該不會專門來為我們講一個童話故事或者玄幻小說的片段吧。所以你說的這個女孩就是你,並且這就是你的經歷,對嗎?」

與沐椿楓不同,顧湫雨不是在聽一個童話故事,每一個細節她都在思考,儘可能地記住,以獲得一些重要信息。

王文希聽罷,忍不住笑了出來,之後右手托著臉頰說道:「不愧是你,顧湫雨同學,你能想的到,也在情理之中了。」

「多謝誇獎。」顧湫雨絲毫感受不到被誇獎的喜悅,她只覺後背發涼,眼神遊離不定,本能地向一旁的沐椿楓靠近。

「我知道你們無法接受,這太違背常理了,但這是事實。我一開始的感覺也跟你們一樣,所以我想通過故事的方式讓你們更容易切入,講得不好還請見諒。」

「學姐說笑了,故事非常生動。」一直沉默不語的沐椿楓也終於是開口了,不過她的想法還是更多地停留在故事上,並沒有考慮到這件真實的事會產生多麼深遠的影響。

「那麼你們應該更容易感受到,」王文希放下手,表情逐漸嚴肅,「這世界是有多麼荒唐。隨著記憶不斷恢復,我終於擁有了那一個月時間的兩份完整記憶。」

「告訴我們吧,你的真實身份……應該不用再繼續遮遮掩掩了……」顧湫雨話說到這裡,語氣已經是在顫抖了。

「是的,」王文希又恢復了之前講故事姿態,「如果你們對剛剛那個故事毫無反應,那也就到此為止了。但是現在,我有必要告訴你們真相。」

 

在這之後,我感覺身體很輕,只是輕輕一墊腳,便能跳一米高,不久我就能在屋頂間自由穿梭。我也經常做這樣的夢,夢裡的我似乎不受重力束縛。所以比起現實,把這些能力都當作是夢更讓我容易接受。同樣之前的災難也一樣,我更像是在一個接一個的夢境之中穿梭。

「丘比,我現在是什麼?如果我沒記錯,我曾經從很高的地方跳下去。」我對著眼前的白色生物問道,它曾介紹過自己叫丘比。

「你是魔法少女哦,以靈魂為代價,實現一個願望,背負與魔女戰鬥的命運。這是你恢復許願過程的記憶後第19次問我這個問題了,是不敢相信,還是不願意接受呢?」丘比說罷,側過頭,搖了搖尾巴。

「你說什麼呢,我才第二次問而已!」

「看來你的記憶還在不間斷恢復中,畢竟你的情況比較複雜。」丘比轉過身背對著我,又將頭轉過來,繼續說,「你對夢似乎不太了解呢。據我所知,你們人類在做夢時大腦的邏輯區域是關閉的,因此才會顯得時間和空間不連續,而在現實中則不會反覆穿越。考慮到這段時間,你的記憶會出現不連續的現象,因此確實可能會誤認為在夢中。不過你應該能察覺到,你生活的環境並不是毫無規律的吧。」

聽完這些後,我感覺我更像在夢中了。「如你所說,那所謂的魔女結界,不就證明了你說的不連續嗎?」

丘比回過頭,從桌上跳了下去,慢慢往外走,「看來你確實需要時間恢復呢……」

……

關於變身,就是從我的戒指中出現靈魂寶石,之後釋放魔力。全身服裝都會改變,一伸手,手中就會出現一把細長的劍。這把劍鋒利無比,隨手一揮就能把所謂的使魔砍成兩半。我的身體會變得非常靈活,跳得非常高,速度非常快……就像你們看到的武俠電視劇那樣,只不過還要強很多,因此與魔女的戰鬥也相當輕鬆。

 

「如果需要,變身在一瞬間就能夠完成,但會消耗額外的魔力。這些你們應該很快就能夠見證了。」王文希在講完第二個故事之後,還補充了這麼一句話。

「你說的這個丘比,它經常跟著你嗎?」這次顧湫雨沒有那麼緊張了,開始問一些細節問題。

「哦對,這傢伙……」

聽到這個,王文希苦笑了一下,露出無奈的表情。而這時,沐椿楓突然發出一聲驚呼,並沒有多大聲,其餘兩人連忙把目光投向她,王文希沒有繼續說下去。片刻之後,沐椿楓的語氣開始急促。

「我……王學姐,你說的那個丘比,是說的白色生物吧,它長得……尾巴,對,它是不是有兩個很長的耳朵,整體上像貓,然後……」

「你見過?」顧湫雨和王文希異口同聲道。

雖說是當成白日夢或者幻覺,但那一次「見面」確實給沐椿楓留下了一點印象,她的記憶力還是相當不錯的,聽了王文希的講述也就自然地回想了起來。

「是前幾天吧,」沐椿楓短暫地思考了一下,嘗試組織語言,「湫雨在教室里,我一個人到在外面發呆,然後就看見了,它一直在跟我說話,當時是以為出現了幻覺。」

王文希的右手撐起臉,點頭道:「自然如此,會說話的動物,任誰都會覺得不可思議。我也是過了很久才接受,當然這也跟我混亂的記憶有關。按時間來說丘比是經常跟著我的,它來無影去無蹤,我也不會過多地問。因為關鍵的時候它總不會缺席,尤其是這種場合,要是它在的話就好辦多了……」

沐椿楓和顧湫雨再次面面相覷,不知道該說什麼。顧湫雨也只是隨意提了個故事中的細節,還沒有想好如何回應這個答案。王文希見此情景,也只好繼續說自己預先準備好的話,說著便開始陷入回憶,以較為悲傷的語氣講述著自己的經歷感受。

「做魔法少女終究是孤獨的,整個市都要我負責,我的事跡不會被人知曉,還要刻意躲藏,以致與正常人的生活漸行漸遠……」

這回是由沐椿楓發問:「看樣子,這個什麼丘比,是想要我們成為那個什麼魔法少女吧……嗯,我記得它應該是這麼說的。」

王文希似乎這才意識到沐椿楓所說的「那次見面」意味著什麼,於是正襟危坐,「不好意思,光顧著說我自己了,差點忘了這個重要的事情。關於丘比想要做什麼我其實不知道,它也沒跟我說起這件事。但事情已經發展到這一步了,應該也沒有其他說法了。」

「這麼說學姐也不是很了解,我記得您之前說過保護我們,那又是怎麼回事呢?」

「這是另一件事。最近市里出現了一些我也無法理解的現象,比如說在十天前,這個月七號,電視塔塔頂突然出現強烈的閃爍,連閃七下才結束。我當時就在附近,感受不到魔力,可以確定與魔法少女或者魔女無關,普通人對此沒有任何反應,所以應該也看不到這個現象。本來魔法已經夠神秘了,而這個事情比魔法還要神秘,說是神跡也不過分。當我問丘比時,它只說與兩位少女有關。果然,我在學校看到你們兩個能觸及這個魔法的世界了,想必說的就是你們,也不用漫無目的地搜尋。」

之前的兩個故事還不夠沐椿楓和顧湫雨消化的,現在王文希又說有更神奇的事情發生了,這簡直是把她們當作老手來對待。雖然很不適應這個節奏,但是大家都知道學校的空閒時間並不多,能這樣談話已經是不容易了,也就不會有什麼怨言。

接著是顧湫雨發問:「那麼怎樣保護我們?」

王文希放鬆了神情,語氣也不再嚴肅,「要是丘比在就好說了……總之我先儘量跟你們保持聯繫。雖說我很不喜歡宿命論,但是如果你們不得不成為魔法少女,那我就盡前輩之責吧。」

「看來學姐不太想讓我們成為魔法少女。」

「我當然不會干擾你們的選擇,而且我可能也需要同伴,或者說理解我的人。但也可以這麼說,我深知這個行當的危險,所以我從未停止過修煉。即便如此,也沒有哪一場戰鬥能讓我完全安心的,所以你們如果也成為了魔法少女,就算有兩個人,面對的危險應該也不會比我少,我若不加以說明那就是害了你們。況且我也一直是一個人在戰鬥,如果真的有了隊友,恐怕也不知道相互之間該如何相處。」

顧湫雨下意識地看了一下天邊,最後一縷陽光也已經徹底消失了,她們三人就在不知不覺間被黑暗包圍,再過不久晚自習的鈴聲也要敲響了。

「人對於危險有本能的抗拒是很自然的,我和小楓非常感謝學姐對我們的幫助指導,今天真的是讓我們大開眼界,我的心也禁不住撲撲地跳……」

王文希也懂了顧湫雨的離去之意,笑著說,「啊,不好意思,這對你們來說確實是太突然了。那這樣我們今天就先說到這裡吧,到時候有什麼事情我會直接出現在你們身邊……」

王文希邊說邊起身,這次談話也草草結束了。沐椿楓和顧湫雨明白她有這個能力,不需要專門去找她。

總的來說,清楚了一些事情,懸著的心也可以暫時稍微放下了。

4樓 名字不能给用 2026-2-14 00:05

第二章 魔法少女和魔女

 

「當……當……」

鐘樓發出了宛轉悠揚的七聲,校園也早已沉寂在夜色之中。此時一位身著黑色服裝的少女立於鐘樓塔尖,與夜色融為一體,即便有人向這邊望去也難以察覺。少女右手手心懸浮著一顆悲嘆之種,盯著教學樓,面色凝重。

「這一戰可不輕鬆呢,花了1小時54分鐘。」站在少女肩上的丘比輕描淡寫地說著,儘管這是它最平常的語氣,但結合內容難免會讓人感受到嘲諷之意。

「不用提醒我,我不需要同伴,我若是一個人靜靜地死去也不失為一個好的歸宿。」少女毫不退讓,厲聲回答。

「不要誤會哦,這次我帶來了你感興趣的情報。」對於少女的嗔怒,丘比沒有任何反應,依舊是用那個與世無爭的平靜語調說著自己的事情。

「她們的見面?意料之中,我反而好奇你為什麼不去……倒不如說,為什麼要在那個時候找我?你在監視我嗎?你知道我不可能去搗亂的。」

「關於電視台事件的研究已經取得了進一步成果,現在事情正向著預期的方向發展。」

聽到這句,少女一改之前的態度,但也沒再說話,沉默著消失在黑暗裡。

 

臨近寒假,高一學生往往抑制不住內心的躁動,一到晚自習休息時間,教室里便炸開了鍋。沐椿楓像往常一樣趴在走廊的欄杆上,躲避教室的喧囂,這次顧湫雨則不像往常一樣繼續做題,而是出現在沐椿楓的身旁。

沐椿楓對此並不感到驚訝,欲言又止,好不容易吐出一句話:「你信嗎?」

這三個字簡潔有力,不包含任何不必要的信息,沒有說出對象,卻對她們二人而言具有唯一指向性。顧湫雨聽到之後輕輕嘆了一口氣。

「事實都擺在眼前了……事實,」當顧湫雨平靜地說完這句話後,好像恍然大悟,語氣急切,「不對啊!你想想看我們目前為止看到過什麼,兩次黑影,一個突然出現的高三學姐。樓下發生了什麼我們沒去看,所謂的丘比也沒出現,如果說編故事……」

沐椿楓打斷顧湫雨,「那也不對啊,最早察覺到異常的那不就是你嘛。假設王學姐說的事情都是真的,這不就是理論符合實際,很完美啊。而且你該怎麼解釋黑影這麼像人影,以及那天中午她出現的原因呢?」

「那你想想看還有沒有什麼重要的細節,我前面的推理都忘得差不多了,上節課一直在想那個題。」顧湫雨摸了摸頭,她回憶起了沐椿楓所說的細節後,也感覺到自己的說法很站不住腳。

「啊?不至於吧,我以為你專門過來是開竅了,結果到底還是做題更重要啊。行,我下節課來理一下。」沐椿楓早已習慣了顧湫雨因為太集中在做題上面,而時常忘記重要信息的情況,雖然無奈,但也不會多想什麼。

 

隨著鈴聲響起,兩人回到教室。沐椿楓先是在紙上寫下一行關鍵詞:白色生物(丘比1.13)、願望、魔法少女、靈魂寶石、魔女、異空間、夢境、神跡(1.7),接著在白色生物(丘比)下面又寫下一列關鍵詞:黑影1(1.15)、黑影2(1.15王學姐1.17)。這些關鍵詞是沐椿楓從記憶深處挖出來、經過深思熟慮後才寫下來的,位置亦有講究。儘管她的記憶力真的不錯,對於短時間內獲得的大量超出理解的信息,能做到這樣處理也實屬不易,她希望這能對她們產生一點幫助。橫向是目前為止聽說到的信息,縱向是觀察到的信息,如此則可容易猜到現在的關鍵就在於丘比。

以上信息為版本一,若根據王文希的敘述,則可升級為版本二:將願望、魔法少女、靈魂寶石放入集合一中,將魔女、異空間放入集合二中,則丘比與集合一構成因果關係,集合一與集合二構成對抗關係,王學姐屬於集合一。沐椿楓不知道這樣做有什麼用,但至少面對這麼多新名詞時,思路可以不那麼混亂。

 

「啊——沒想到高中第一次數學上的學以致用是在這種地方。」第二個晚自習課間,沐椿楓將自己整理的東西拿給顧湫雨看,並感嘆道。

「等那個怪物出現的時候,再讓她通知我們……」

顧湫雨話音未落,走廊的一頭便走過來一位個子較高的學生,白色的衣服使她格外顯眼。不用想也知道是誰,只是沒想到僅僅過去兩個小時王文希又主動找上門來,光明正大地出現在高一教學樓,完全不怕被老師約談。

在經過兩人時,王文希的目光沒有偏移,只是很小聲地說了一句,「明天下午五點半,老地方,有你們想要見的。」便徑直走過去。

待王文希消失在走廊的另一頭,顧湫雨才開口,並帶著一絲怨氣,「有沒有搞錯啊,我們不是被捲入的嘛,怎麼好像是我們非要知道一樣。」

「這倒是符合了你的想法。」沐椿楓雙手趴在欄杆上,隨意附和道,「要我說啊,我們聊點輕鬆的吧。假設這都是真的,真的能讓你實現個願望,你怎麼想?」

「嘿,沒有誠意啊,問之前你不該先拋磚引玉嗎?」顧湫雨聽到這話以後,知道沐椿楓想要轉移話題,於是順帶著轉為開玩笑的口吻。

「哪有對別人用拋磚引玉的。」沐椿楓聽到了顧湫雨的回覆之後也略微笑了一下,便恢復了往日的輕鬆語氣,「莫說我了,我以前過生日許願的時候,都得提前想,然後開始許願時,腦子先空白一半時間,最後隨便來一個什麼『考出好成績、家庭幸福、生活快樂』就完事了。」

「到底是衣食無憂的家庭啊,也不需要什麼具體的願望,換我可能想的是明年的生日能吃頓好的……」顧湫雨聽完她的話後竟然面色凝重起來,仰望著天空,眼裡透露著失落。而沐椿楓還沒有察覺到這一點。

「不對勁,你在數落我,這是朋友間的話題嗎?」

沐椿楓側過頭看向一旁的顧湫雨。她開始回憶起自從兩人認識以來,就未曾談過家庭背景的話題,似乎學生們都有著不想把家庭帶到學校中的默契。再往前推至整個學生時代,沐椿楓都未曾經歷過有同學如此與自己對比家境,最多是說說「日子過得還不錯」這樣的話,而不至於把彼此拉到這麼遠的位置。看來這幾天的經歷對顧湫雨的影響還是相當大的,本想談一個輕鬆的話題,卻又陷入了另一個更尷尬境地。

「啊,我說要不我許願變成億萬富翁吧?」顧湫雨繼續保持著之前的姿勢,似乎是經歷了艱難的思考,才給出的這個回答。

「很實在,但我又覺得不像是你會說的……」沐椿楓想都沒想,脫口而出。

「那你又了解我多少呢?」顧湫雨猛然轉向沐椿楓,與此同時將草稿紙塞入自己的口袋,沐椿楓很驚訝,也轉過身來,而這正好使顧湫雨能夠將雙手搭在對方肩上。「說不上來了吧……」

「干,嘛,你,怎麼也突然發神經了?」沐椿楓並沒有考慮到顧湫雨短時間內情緒和動作的變化,依舊自顧自地保持著之前有說有笑的狀態。

「表面的光鮮亮麗,背後是有代價的,你平時知道的我,不是完整的我。我成績是不錯,但是,但是……回宿舍再說吧,馬上晚自習了。」

顧湫雨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聲音非常輕,勉強能聽到,而後便獨自回到教室,只留得沐椿楓一人愣在原地。

 

這一路上濃雲密布,沒有月色,沒有星空,只有微弱的燈光零散地分布在路旁,映照著行人時短時長的影子。沐椿楓沒有主動對顧湫雨說話,她甚至還沒有搞明白,只是為了調節氣氛而轉移話題,為什麼還適得其反了。

顧湫雨則一直低著頭,表情沉重,對她而言,若不是這幾天發生的事情,身邊的只是一位舍友,一位與其他人並無差別的普通朋友而已。若不是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她根本沒必要對沐椿楓講起自己的家庭和經歷,讓這些事情深埋心底就好;即使已經說出了口,她依然可以選擇保持沉默,隨便糊弄過去,以她平時不那麼正經的風格根本不會造成什麼影響。但命運的轉折點也許就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顧湫雨最終還是選擇了敞開心扉,至少能釋放一下些許壓力——

 

父母給我取名顧湫雨,聽說是因為出生時遇到了可怕的乾旱。家裡很窮,能供應我的日常生活已經是不容易了,從小上不起課外輔導班和興趣班,也沒有娛樂活動。我的記憶力很差,你是知道的,記不住公式,做題經常需要現場推導;最近遇到這麼重要的事情,也是沒過多久就忘得差不多了。得虧上天眷顧,我的理解能力和觀察能力還可以。

今天能在這裡跟你聊天,首先得感謝我的小學班主任褚老師。褚老師很擅長啟蒙教育,又能因材施教,經驗豐富。上了幾次課,褚老師就找我單獨談話,才知道原來報名時,父母的穿著已經給老師留下了印象。當時還小,以為老師找我是犯了什麼錯,褚老師花了不少時間才取得我的信任。後來放學後,褚老師經常給我單獨補課,免費補課,家裡人非常開心。補課的內容倒不是課本知識——這些憑我自己完全駕馭得住,而是教我記憶的技巧,教我思考的方式,教我做人的道理。現在想想我真的是幸運啊,有多少像我一樣家庭的孩子,輟學、打架,人生還沒開始就已經結束了……褚老師教育我,如同母親教育自己的孩子,這是出於責任心、同情心、還是其他的什麼原因,我不知道。如此,各方面我都沒有輸在起跑線上。

「知識改變命運」的觀念植根於我和父母的心中,我也因此獲得了比較好的學習環境。但是記憶力的弱點並沒有得到很大的改善,初中時明顯吃虧。沒有娛樂活動,倒是能讓我靜下心來,常年與書為伴,也試圖用時間來彌補記憶上的弱點。我在初中的時候經常給同學們講題,以此來換取借書的機會。從古典文學到科幻小說,我什麼都看,雖然基本上看過就忘,但是興趣並沒有因此而衰減。所以平時才能討論這麼多的話題。

我常跟別人說,「考不好吧,大不了回家種地」,但對考試還是緊張的,好在也總能保持年級前列。初三一模考得很差,跟父母吵了起來,最後還是靠老師的幫忙才解決。那段時間迷茫啊!但是冥冥之中又想起了那句名言,「給時光以生命,而不是給生命以時光。」是啊,與其擔心未來,不如做好現在的事情,讓「享受過程」不只是被當成心理安慰吧。最後考到鴻中是什麼成績你也知道,初中的年級第三還跟重點班差了11分,這就是鄉下學校和市裡的差距,你可能體會不到……

現在我的成績確實是很好,那還得謝謝試卷吧。但記不住終究是記不住,早晚會原形畢露,讓大家失望的,只是希望這一天能來得晚一點吧……

 

除了一路上的沉默與緊張氣氛外,沒有過多的預兆,自踏進宿舍開始,顧湫雨一口氣說完這些話。接著自顧自地跳下了床,走到窗邊,全然不顧一旁沉默不語的沐椿楓。此時的窗外,同關了燈的宿舍一樣,除了黑暗,還是黑暗。顧湫雨恍惚之間仿佛進入了只有自己的世界,是在對自己說話,為自己的過去做總結。直到一個熟悉的、顫抖著的聲音傳來。

「啊,我,早說我資助你一點啊,雖說我零花錢也不多……對了,上次你還跟我說讓我回去問問爸媽到底是什麼情況,說不定以後……」

沐椿楓仍躺在床上,沒敢去看顧湫雨。她其實並沒有太在意顧湫雨的學習經歷,而是把注意力放在家庭上,畢竟這也是一開始讓她們產生不愉快的地方,是導致現在陷入這個尷尬場面的直接原因。因此即便是顧湫雨在盡力迴避大部分的細節,沐椿楓也能輕易感受到她家庭的條件之差、困難之重,雖早已知道顧湫雨是典型的外來務工人員子女,也想不到竟至於此。而比起空洞的心靈雞湯,沐椿楓更習慣於用實際行動來解決問題。

「別別別,我不是在跟你訴苦,我……」

顧湫雨似乎還沒有完全走出回憶,她覺得這個時候如果沐椿楓什麼都不說是完全可以接受的,或許是最好的結果,就讓自己一個人宣洩完,第二天還是照常過日子。然而沐椿楓此時說的話讓她有些意外,尤其是後面一句還帶著打趣的意味,但轉念一想這種不合時宜的話又在情理之中,於是內心五味雜陳,最終以她完全不能把握的奇怪方式做出了這個回應。

「這我就不爽了,之前跟你說,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你當我隨便說說呢?你覺得我是施捨你嗎?」

沐椿楓語氣急促,直接打斷了顧湫雨的話。她現在沒有心思去考慮這些話合不合適,會不會加深兩人之間的矛盾,她只覺得顧湫雨現在跟自己說話的態度不正常,很不正常。比起自己可能會在對方心中的地位大打折扣,沐椿楓更不想看到顧湫雨就這樣一直消沉下去,所以她顧不了得失,必須要做一些過激的事情。

「行吧,第一次跟人說這些,考慮不周。這幾天事情比較多,心態也不怎麼穩定,這樣看下來還挺狼狽的。」

站在沐椿楓的角度,像她說的那樣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經濟支持肯定是合情合理的,但顧湫雨顯然不樂意接受,至少現在來說還跨不過這道坎。所以她只是隨便應付了一下,著重表明自己的心理沒有出問題,然後繼續望向窗外,不想讓人看到自己此時的表情。

 

依舊是沉默,這次的沉默比起上一次要更久一些。顧湫雨似乎已將大腦放空,如果這樣的沉默繼續保持下去,她也就靜靜地上床睡覺了,第二天早上還是大有可能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繼續跟沐椿楓打招呼聊天。但沐椿楓要做的事情才剛剛開始,她在這段時間裡想了很多種可能出現的對話,也想到了她認為適合的方法。

沐椿楓悄悄走下床,當然這對於寂靜的宿舍來說並不是什麼秘密,顧湫雨則繼續望著窗外無邊無際的黑暗。沐椿楓站到顧湫雨的左邊,小心翼翼地伸出右手,經過顧湫雨的後背,輕輕地搭在她的右肩上。顧湫雨本能地顫抖了一下身體,但也僅限於此。之後從沐椿楓口中出現的,是一種對她來說極其少見的、深沉而嚴肅的語氣。

「開玩笑,我開玩笑的,對不起。」

這下讓顧湫雨將目光從窗外拉回室內,雖然只是從一片黑暗轉移到了另一片黑暗。她沒有看到沐椿楓的表情,但仍微微點頭,似乎是明白了將要發生什麼。

 

爸爸媽媽對樹木都有獨特的愛好,說是大自然的象徵,又希望我能像上古大椿一樣健康長壽,這就是「椿楓」的由來,我也很喜歡。

從我上學以來,我的生活是固定的。早上經常是最後一個踏進教室,放學鈴聲一響又徑直走出學校回到家中。我的社交僅限於自己的班級,路過其他班的教室都不會往裡看一眼,而在班內又僅有三四位說話比較多的同學。至於學校以外的同齡人,我從來沒見過,也沒有感到過任何不適。

只要一回到家,我就會自然地進入只屬於我一家人的小世界。這個世界是以綠色為主色調的,窗台、過道擺滿了花盆,牆角的一株藤蔓已經爬到了牆的另一個盡頭。有一個小隔間,只放了一個很大的花盆,我更願意叫它小花壇,我經常一個人在那邊玩耍,很小的時候還弄過滿身的泥。此外,從洋娃娃到小火車,從拼圖到積木,什麼玩具都有,雖然老舊,但我也不嫌棄。我很享受這種一個人的生活。

我不需要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世界也不需要我。每次聽到同學交流如何從家裡「騙」到錢,聽到老師批評同學參與校外的事情,我都覺得這些離我好遙遠。我那時候想的是,我把每天的零花錢存下來,一個月後就有四個星期的零花錢了。爸爸媽媽因為工作很少在一起吃晚飯,但是不管誰在,都能教給我很多小知識,所以來到了高中也不會感到多麼新奇。

要說周末和假期,除了家裡之外,還有爸爸同學的一家畫室,離家不遠。一開始是被送過去的,據說我有天賦;到四年級之後我經常自己過去,那時候我的興趣正濃。畫中的世界和我的世界很近又很遠,近是因為這些花草樹木我大多很熟悉,遠是因為都不如家裡的真實。初中的時候畫室已經搬走了,家裡有一台不是很新的電腦,我很自然地按照學校里學過的方法去上網。在論壇上,我看著大家的故事,也書寫著我的故事。這些朋友的數量很快數倍於我現實中的朋友,而我甚至還不知道他們的年齡與性別。這也同樣只屬於我的世界,也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現在說起來還有點害羞呢。

當然,這些時間都是很有限的,但我也不會因為時間有限而困擾,生活中的一切對我來說仿佛都是本該如此,沒有任何違和感。我的故事就是這樣三言兩語便能夠講完,就像你說的衣食無憂,沒有辦法跟你的那些經歷去比較。

 

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沐椿楓聲音越來越低,似乎不願意讓顧湫雨聽到。就算是個冷酷無情的人,也不會願意在這種情況下展示出自己的優越條件,但這對於將前面大量的自述和現實接軌又是必要的。同時她的右手劃過顧湫雨的後背,正準備收回去,原本一直默默聽著的顧湫雨也默契地轉向沐椿楓,剛好使沐椿楓能將雙手搭在顧湫雨的肩上。

「所以啊,我之前不該拿我家開玩笑的。這麼好的榜樣在我面前,我為什麼要去做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只是因為道聽途說和一些可有可無的所謂證據就放棄了自己的思考,我都瞧不起我自己了……」

人在很多情況下想要的不過是個公平或者對等,兩位16歲左右的少女亦是如此。在沐椿楓看來,顧湫雨既然已經講述了從未說起過的經歷,想必是把自己放在一個獨特的地位,如果置之不理,對顧湫雨來說是不公平的,恐怕不再需要什麼意外兩人的隔閡也會越來越大。所以她認為以自己的秘密來換取顧湫雨的信任,用這種方式拉近兩人的距離,可能是最好的選擇,是必要的嘗試。

「這語氣可不像你啊,」顧湫雨拍了拍沐椿楓,此時她的心情已在不知不覺間變得十分放鬆了,甚至略帶笑意,「是啊,光是說你了,我不也是一樣,根本不了解你嘛。這種事,不該是我們的錯啊,不會是我們的錯,絕不是我們的錯。」

顧湫雨很清楚家庭條件的差異是客觀存在的,她早就有能力正視這個差距,不會因此產生任何負面情緒。她也很清楚對於沐椿楓來說做到這一步是很不容易的,應該比自己克服了更多心理障礙。再想想整件事情的緣由,沐椿楓也是出於好意,提出的話題和說的話本沒有任何不當之處,只不過因為自己的心態問題反倒是讓她進退兩難。所有的分歧本是不該出現的,她們兩人又已經處在了特殊的境遇,需要彼此依靠。現在沐椿楓如此真誠地對待自己,再不說點什麼就顯得太沒情商了。

「所以我們……」沐椿楓此時仍像犯了錯的小孩一樣不敢輕舉妄動,倒也符合她瘦小的外表,儘管她面前的顧湫雨比她更加瘦小。

「所以我們不要再給對方徒增困擾了。不過說起來也挺好笑的,要是不發生這些事情,我們還沒機會真正了解對方,不知算是不幸還是幸運。」

 

那個晚上,沐椿楓和顧湫雨似乎都比前幾晚睡得踏實。

轉眼到了第二天傍晚,她們走在去往小公園的路上。此時天空是連日以來難得的晴朗,校園在晚霞的映照下熠熠生輝,時而有微風吹起。然而兩人卻無暇顧及一路美景,正心事重重,畢竟要面對這樣怪異的事情,說不緊張都是騙人的。

還是沐椿楓率先開口,「你有沒有感覺,這個王學姐,她怪怪的。」

「神出鬼沒的……」顧湫雨一直看著地面,隨口回應道。

「我主要想說的是她昨天跟我們講的話,一見面就說那麼多不著邊際的,簡直比你當時那一堆分析還離譜。」沐椿楓說著從口袋中拿出了那張被兩人看了很多遍的紙,但紙上依然還是那幾個字,「你看我們花老半天也就知道這些了。」

「我感覺我們上次是被她震住了,」顧湫雨思索了一會兒,「我前面一直在強調主動權,這次我們直接問,看她怎麼說。」

 

這次的見面與昨天別無二致,一定要說有什麼區別,也只在於天邊的晚霞。

「你們好啊,」見沐椿楓和顧湫雨坐下,王文希便直接開口,「看來你們對這次見面並不是很滿意。」

顧湫雨向沐椿楓使了個眼色,示意讓她來說。沐椿楓開門見山,把昨天自己寫的關於魔法少女的資料放上桌面,右手抵著一邊,將紙旋轉180度,然後推到王文希面前。

「王學姐好,這是我們回憶昨天學姐講的事故,總結出來的一些我們認為關鍵的信息。」

王文希看罷微微點頭,但神情卻不怎麼自然。畢竟如果真到了那一步,要面對如此優秀的晚輩,且不說自己會不會丟臉,至少大概也很難盡到前輩的責任。

「看來我在重要的位置呢!」突然傳來一個不屬於三人的,像小孩子一樣的聲音。緊接著從王文希的背後露出一個白色的頭,連同長長的耳朵,正是沐椿楓曾經在走廊上見過的、王文希在昨天的對話中反覆提及的丘比。它跳到了桌上,草稿紙的旁邊,向沐椿楓和顧湫雨展示著自己的全貌——一對晶瑩剔透的紅色眼珠;筆直豎起的貓耳朵裡面,又長出了一對形似兔耳的長耳朵;在長耳朵上面,又懸浮著一對金色耳環;身體部分像是貓,背部有一個很大的紅色水滴狀圓環圖案;後面連著足以和整個身體相比的巨大尾巴。丘比的體型並不大,除去那些奇怪的部位,就像普通的貓一樣,沐椿楓也曾是這樣認為的。

「我的名字叫丘比。我來找你們是有個請求,希望你們與我簽訂契約,成為魔法少女!」

沐椿楓和顧湫雨面面相覷,雖說是千呼萬喚始出來,但真到了親眼所見的時刻,她們依然不知所措。

「啊,它真的會說話欸,跟你們說的一樣。請問這是,什麼品種的……生物?」

顧湫雨吞吞吐吐地說著,她很想說怪物,但出於禮貌還是憋了回去,一旁的沐椿楓則沒什麼反應。丘比的存在對於兩人而言無疑都是不可思議的,但是不可思議亦有差別。對於顧湫雨來說,這是徹底打破世界觀的事情,一度讓她認為人類迄今為止的所有研究都是錯的。沐椿楓雖然知識面遠不及顧湫雨,但常識方面也不比任何人差,只是她小孩子般的幻想還沒有完全褪去。

「啊……不是夢啊,真的不是夢。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在這之前,我還一直在嘗試說服自己只是巧合……」沐椿楓長舒一口氣,好像終於等到了塵埃落定的一刻。

王文希絲毫不受兩人反應的影響,保持著前輩的風度,「現在你們親自確認了,這一切都是真實的,命運早已做出了它的選擇。」

「可以更方便地說明了,」王文希將手移動到草稿紙的附近,指著「夢境」二字,「這個應該能去掉了吧,沒有什麼是虛幻的,包括我的情況也是,恢復記憶後的事情,以後有機會再慢慢談吧。」接著,王文希又將手指落在「神跡」二字上,「至於這個,最近沒有發生過類似的事情,跟前面這些距離比較遠,先放一邊吧。」

說罷,王文希把手收回去,雙手相握;右手離開的同時,左手掌心出現了一顆巨大的藍寶石,閃耀著光芒,與晚霞的光芒相映成輝。見此情景,沐椿楓和顧湫雨無不目瞪口呆。毫無疑問,這麼大的藍寶石是價值連城的,她們這輩子都沒有、也從來沒想過能夠親眼見到。不過這顆寶石並沒有像網上的圖片那樣被打磨得稜角分明,而是呈卵狀,有一個底座支撐,頂部形似塔尖,自上而下總共六條「柱子」,將寶石包裹在裡面。

「這是靈魂寶石。與丘比通過契約而產生的寶石,是魔法少女身份的證明,和魔力的來源。所謂契約就是實現一個願望,和你們寫出來的完全一致。其實你們早就理解了,只是不願意相信而已。」王文希指著包含「願望、魔法少女、靈魂寶石」三個元素的集合,輕輕敲了三下,像是老師上課時在敲重點一樣,「那麼這裡應該沒有疑問了。」

 

「下一個問題就是——」

說話間,王文希手中的靈魂寶石開始閃耀,放射出的光芒不斷增加,周圍的空間都開始明亮,不能分辨光源。之後靈魂寶石離開王文希的手,緩緩升空;靈魂寶石離開的同時,王文希將右臂與手腕伸直,在自己面前畫了一個圈,並與左臂交錯;而後雙臂共同向上伸展,作畫圓的姿態,緩緩放下至身體兩側。在雙臂放下的過程中,以雙手連線為基準,這條線所到之處,王文希的身體部位便出現光芒,並產生變化——髮型沒變,但發色比之前更淺;脖子上的光芒消失後,連著肩上出現了一個深灰色小斗篷;接著是衣服,原先那套連帽衛衣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襲白衣,又像是長裙,腰上綁著如同護墊的寬腰帶;褲子很像普通的黑色緊身褲,但大部分都被長裙覆蓋著;鞋子變成了長靴,大約是小腿的一半長,鞋子上半段有交叉捆綁著的繩子。

隨著光芒而來的不只是新的服裝,當王文希的右臂停止運動時,又有強烈的白色光芒從地面開始匯聚,如同打碎的玻璃按照原路徑復原一樣,最終形成一把細長的劍,出現在王文希的右手中。

至此,王文希徹底改變了她的造型,可以說是一個典型的古代劍客,同武俠小說電視劇描述的沒太大區別。其實在聽過了王文希講的故事後,在見證了丘比的存在後,眼前發生的事情倒沒有讓沐椿楓和顧湫雨感到多麼吃驚。

只是在剛完成變身的那一刻,晚霞消失了,並不是受王文希的影響,而是來自另一種可怕的力量——魔法少女的敵人,魔女。這才是王文希變身的真正原因,而不是為了展示。

「——魔女和它的結界了。」王文希接上變身前未說完的話。

周圍的空間立刻扭曲,原先的亭子、樹木、小公園,甚至學校都消失不見。在白色的煙霧裡,充滿了詭異的笑聲。接著是黑色的舞蝶在飛舞,放眼望去全是沒有臉的男人,比周圍破敗的建築高大許多倍,枯朽的樹木,五顏六色的向日葵,懸空的籬笆——這是活生生的煉獄。說煉獄還不夠,古往今來的藝術作品中,都不曾詳盡描述過這樣抽象、荒誕、詭譎、扭曲的世界。

接下來是無數的白色毛球撲面而來,毛球的下半部分長著一對寬大的八字鬍,底部連接著翅膀花紋難看的蝴蝶,兩條可以被看作是手臂的東西搖擺著。然後是小孩呼喊聲,金屬碰撞聲,鎖鏈晃動聲,呼呼風聲,一時齊發,亂作一團。所有毛球上面出現了黑色的眼睛和嘴巴,凶神惡煞,儼然一副要吃人的模樣。

僅僅是這些,已非常人能忍受。而接下來出現的巨型怪物,更是難以用言語描述。似乎是受怪物影響,不知何時四周已經形成了寬闊的蛋殼狀空間。怪物的周圍布滿了玫瑰花,最下面是幾根條狀物體在支撐,像瓶子一樣的身體連同表面的圖斑一起蠕動著,身體頂部連接著的一個像是苔蘚和嘔吐物組成的頭正往下垂,面部鑲嵌著許多玫瑰花,背後是一個很大的蝴蝶翅膀,整個怪物背靠一個巨大的紅色沙發。

「這就是……魔女嗎,看上去好噁心啊」沐椿楓表情十分難受地說著。

王文希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她周圍的光芒還沒有退散。一般來說,見此情景,即使是身經百戰意志堅定的戰士也得忌憚三分,何況兩位瘦弱的少女呢?更不用說,魔女還擁有攝人心魄的強大力量。然而蜷縮在一旁的沐椿楓和顧湫雨,竟沒有感覺到任何不適,看著那分割了黑暗的柔和光芒,這大概就是魔法少女能給人帶來莫大安全感的原因吧。

「沒錯,之前我們看到的,以及周圍這些小的,是使魔。整個空間就是魔女結界,永遠望不到邊,你們若是誤入就再也出不來了。」

王文希邊說邊把劍抬起,在自己面前橫向輕輕一揮,遍布於空間中的藤蔓立刻顯形,齊刷刷地被切成兩半。這一行為使魔女咆哮起來,將頭部對準她們,原本下垂的幾個柱狀物瞬間繃直,像刺蝟一樣伸展開來,並旋轉著。

又是一瞬間,王文希直接消失在沐椿楓和顧湫雨的眼前。說消失並不準確,根據殘影和地上的痕跡可以判斷是以極快的速度飛躍到空中。果然,隨著兩人視線上移,只見王文希早已雙手持劍置於身體右側,左手握住劍柄,右手推著劍柄末端,劍鋒指向魔女,向魔女俯衝,又以極快的速度穿過魔女,消失在魔女背後。細長的劍在其路徑上形成一道閃光,而被穿透的魔女則在中心出現一個大洞,並向周圍擴展,直至身體完全消失。

隨著魔女的消散,周圍的空間也已還原成了熟悉的校園。魔女就這樣被消滅了,從王文希出手起,總共還不到半分鐘的時間。

「這,就結束了嗎?」

「這也太強了吧!」

 

沐椿楓和顧湫雨都驚呆了,雙眼一動不動,張著嘴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仿佛只是看了一場全息投影的小短片一樣,出現和結束都是那麼的突然。王文希也已經解除了變身,恢復了原本的服裝,在她手上多出了一個發光的黑色物體。

「這是悲嘆之種,算是消滅魔女的報酬,能夠消除靈魂寶石的污穢,補充魔力。當它吸收過多污穢後,也會孵化出魔女。」

「到那時,交給我處理就可以了,這也是我的任務。」丘比將它的尾巴擺成一個問號形狀,眯著眼睛補充道。

「魔法少女和魔女,靈魂寶石和悲嘆之種……」顧湫雨聽罷小聲說道,「好像一組類似的對應關係啊,那麼願望……」

「就由我來說明吧!」丘比打斷了顧湫雨的思考,「與願望相對的是詛咒,魔女正是從詛咒中誕生。魔法少女帶來希望,魔女散布絕望。」

「希望,絕望,怎麼又有一組新的概念了。」顧湫雨略顯不滿。

「魔法的世界,和現實有遙遠的距離,我是花了很長時間才搞明白的。」王文希無奈一笑,「但是對你們來說應該很容易。」

丘比繼續保持一開始的姿態,面無表情,紅色的雙眼中仿佛能夠看到另一個世界,「這都是為了讓你們更容易理解這件事情的重要性。世間的許多災難、人的負面情緒、自殺或殺人事件,往往都是魔女導致的,但普通人無論怎樣都看不見它們。」

「所以你需要我們來傳播希望?」顧湫雨語氣有些輕佻,她看過不少神話故事和玄幻小說,對她來說,這套正義邪惡的說辭是相當耳熟、並有些不齒的。

「多一個人就多一份力量嘛,我獨自戰鬥至今,也終有一天要放下這個使命。而擁有資質的少女又極其罕見,我不得不考慮……」王文希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從平靜變得低落。

「你們兩位的資質世所罕見,」丘比又露出了之前那種看似愉悅的神情,「當我發現這樣的巧合時我也吃了一驚,所以不用過多擔心之後的戰鬥。」

顧湫雨想憋但是完全憋不住,於是笑出了聲,「簡直比我那前桌求我的作業時還誇張,我什麼樣的人我心裡有數,你這話說的誰信啊。」

「湫雨,這樣不好吧,畢竟都展示給我們看了……我有一個問題想請教一下,您剛剛是不是說到,魔女從詛咒中誕生,王學姐又說悲嘆之種會孵化出魔女,這是不是說……」此時一直保持沉默的沐椿楓開口了,見其他人沒反應,她擔心自己是不是說錯了什麼,「啊,我思路比較跳脫,容我重新表達一下。也就是說靈魂寶石積攢下來的污穢,是不是就是誕生魔女的詛咒……」

「屠龍者終成惡龍。」顧湫雨立即接上沐椿楓的話,「好像是這麼回事吧。」

這個問題一拋出,倒是讓王文希不知所措,她只顧照著丘比說的去戰鬥,也沒考慮過這些事情之間的關聯。

丘比則沒什麼反應,接著用那毫無感情的語氣回答:「沒有需要訂正的地方,你們發現了魔法與現實世界相關聯的一個重要證據。魔法少女和普通人的負面情緒都會產生詛咒,這些負面情緒還包含在潛意識中,因此無法迴避。而魔法少女的好處就是產生的詛咒會儲存在靈魂寶石中,可以用悲嘆之種吸收,不會像普通人一樣直接釋放出來。」

「那如果沒有悲嘆之種……」沐椿楓繼續輕聲地問道。

「那就無法再戰鬥了。所以說魔法少女可不是什麼好差事啊,戰鬥時還要考慮節約魔力。但這畢竟是作為奇蹟的代價,否則我早就已經……」王文希神情十分嚴肅,語氣繼續保持低落。

 

「等一下,這些事情跟實現願望有什麼關係呢?」

「欸?」沐椿楓和王文希似乎都對顧湫雨的這個問題感到吃驚。在此前通過巧妙分析已知信息,得出了重要結論的沐椿楓,也從未考慮過這樣一個看似無意義的問題。所謂契約就是實現願望成為魔法少女,之前分析信息時也是將願望與魔法少女放在一起的,為什麼現在會產生這種疑問呢。

「我表達的不夠清楚嗎?」顧湫雨見狀稍微加重了語氣,「現在我們已經了解了魔法的世界,但是我怎麼知道你能讓我們實現願望,而不是做一些奇怪的事情呢?」

「顧湫雨同學,你是不是忘記了,我就是和丘比契約成為魔法少女的啊。」王文希表情和語氣都透露著疑惑,「剛才的戰鬥你們也已經……」

「只是這件事的話,我當然不會忘,但我並沒有看出其中有什麼關聯。」

「湫雨……」一旁的沐椿楓認為這樣很無禮,試圖阻止顧湫雨繼續說下去。

「四年前的那天,如果不是丘比,我和我的一家都已經……我的願望實現後,一切都恢復了原狀,現在才能夠……」王文希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語速放慢了,似乎是突然意識到了什麼問題。

而顧湫雨則搶先一步說出了接下來的話:「也就是說,已經沒有任何對證了。」

「湫雨!這樣太過分了,這可是我們的學姐……」沐椿楓已經相當著急了,在她看來顧湫雨這樣說話已經是帶著挑釁的意味,而對象還是保護了她們且實力強大的學姐。

「我經常說的,要多想。這次讓我來。」顧湫雨果斷拒絕了沐椿楓的勸告,語氣開始變得堅定。

此時,許久沒說話的丘比終於開口了,「看來你們並不信任我呢,我能夠理解你們。雖然很遺憾,但我也不能強人所難,我要去尋找其他需要契約的孩子了,很抱歉把你們卷進來。」

5樓 名字不能给用 2026-2-14 00:05

第三章 暗流涌動

 

「就這樣,走了嗎?」

在目送丘比消失在灌木叢後,沐椿楓不由得小聲感嘆道。

「明智的選擇,」此時沉默許久的王文希終於開口了,似乎已經完成了下一輪的思考。「我也是想當然了,盲目地給你們講這些。當初丘比跟我提到你們的時候,我胸有成竹,沒想到現在它直接走了。看來是我自作主張了,把你們帶進來,我真是,有罪於……」

「別這麼說啊學姐,是我們先被捲入了,你才來保護我們的啊。」 沐椿楓見狀連忙插話,「其實我不過是個井底之蛙,想像不到外面的世界有多麼神奇。現在我知道了這麼多秘密,相比於冒著生命危險拯救他人的學姐,我的所謂煩惱不過是九牛一毛。所以我對這個魔法也沒有特別的感覺,也不知道要實現什麼願望,就算那個丘比不走對我來說也沒什麼用吧。」

「一半一半吧,」聽到沐椿楓這樣說,王文希勉強鬆了口氣,「消滅魔女確實是能救下許多人,但也是為了我自己。如果有足夠的悲嘆之種,我就不需要節約魔力,就能有戰無不勝的感覺。而且我魔力下降的時候,記憶還會出現混亂,甚至出現幻覺,曾經……」

 

那是去年五月,王文希成為魔法少女已整整三年,但她熱血始終未涼,一直在竭力幫助人們擺脫魔女的侵害。

那天晚上,王文希在追蹤一個很強的魔力信號,最終鎖定在一個人員密集的小區里。她飛速沖入魔女結界中,準備像往常一樣快速解決戰鬥,但她這次遇到的是前所未有的強敵。面對全身由爛泥組成的果凍狀魔女,王文希一劍便將其砍成兩半,變成一灘泥水。魔女消失了但結界並未消失,魔力信號也並未消失,果然魔女再次以原來的樣貌出現在她的背後。王文希再度揮劍,但只是毫無意義的重複。就在重複了幾次之後,原本如攪渾的墨水般的魔女結界,突然呈現出了清晰的小區樣貌,使她一時無法分清自己是否還在結界之中。正當此時,其中一棟樓躥出了大火,哀嚎聲從四面八方向她涌過來;接著越來越多的大樓出現大火,直至整個小區都陷入火海。一瞬間,王文希竟感覺眼前一黑,似乎有一段記憶向她的大腦奔涌而來。她放下了手中的劍,這是三年以來第一次,即使在首次面對魔女的笨拙戰鬥中,也沒有發生過這種事情。但是王文希依然是一位經驗豐富、魔力充沛的魔法少女,很快便調整回來。只可惜還是晚了一點,此時已經有一隻巨大的鐵拳,重重地砸在了她的頭上……

待醒來後,王文希發現自己倒在了一片廢墟上,魔女已經逃走了。她艱難地拿起隨身攜帶著的已經用過兩次的悲嘆之種,但只淨化了片刻,又把悲嘆之種放下了。

「不能再吸收了,丘比不在,會孵化的……這些魔力,足夠了。」

王文希這樣想,但她的目光很快被地上的一隻鞋子吸引——一隻殘破的粉色運動鞋,但鞋面上的特有圖案,在向王文希訴說著它的主人。

這一瞬間,王文希的腦海又閃現出另一段記憶。這個女孩叫周惟欽,就住在眼前的小區里,與王文希僅有一面之緣。周惟欽清澈的雙眸,燦爛的笑容,仿佛是希望的化身,深深地刻在了王文希的記憶中……如今眼前的景象像一把利劍刺入了王文希的內心,比自己手裡的這把劍還要鋒利,她痛恨自己的無能。從此,那個即使面對未知世界仍然自信和坦蕩的少女不在了,她的眼裡只剩下自責和陰霾。

但現實仍是無法逃避,這樣的事情以後不知道還會遇到多少次。王文希必須要做好充足的準備,她決定不再輕易出手,不再因為一些無關緊要的使魔而浪費魔力。在那件事之後,不知是出於憤怒還是懊悔,王文希明顯感受到自己的力量增加了,使用更少的魔力就能夠打敗魔女,因此也自然地積攢下了許多的悲嘆之種。

 

這段又一次改變人生的經歷,王文希自然是不會在這個時候說出來,但結論是很清楚的,只要稍作轉折也不會顯得那麼突兀。

「總之只有保證了自己的安全,才能考慮去保護別人,才能……讓某些悲劇不再發生。」說到這裡,王文希的眼角似乎閃過淚光,但很快她又轉變為一種更加嚴肅的語氣。

「顧湫雨同學說的非常對,不知道你們還記不記得我昨天講的那些事,包括我記憶恢復前的。就是因為願望實現得太完美了,即使後來我記憶恢復了,那段經歷偶爾也會給我一種不真實的感覺。那種沒有任何證據只有自己知道的事情,跟虛構的又有什麼區別呢?而且隨著時間的流逝,過去的細節總會漸漸遺忘消失,恐怕以後我也會自然地忘掉曾經的許願過程,以為自己是被抓進這個魔法世界的吧。但至少目前來說,這個願望還能夠作為指路的道標,讓我為償還曾經發生的奇蹟而不斷戰鬥下去吧。」

 

與王文希告別之後,沐椿楓和顧湫雨繼續談論這次的經歷。此時的夜空萬里無雲,一輪圓月高高掛起,周圍出現了罕見的星空。月光灑進宿舍,不用開燈也能看得一清二楚。時而傳來麻雀聲,野貓柔弱無力的叫聲,其他宿舍中的碰撞聲與盆器傾倒聲。

「湫雨,你對她們很不愉快的樣子啊……」沐椿楓平躺在床上,把自己埋在被子裡,只露出一個頭,眼神空洞地盯著上方。

「啊?我沒說不相信啊,但此事明顯有蹊蹺。」顧湫雨聽到之後立刻在床上翻騰起來,側身面對沐椿楓,並且顯得有些激動,「你說簽訂契約,簽訂契約,那我總得知道契約的內容吧。是,確實說了,但這偏偏又不是白紙黑字,全憑口述。而且你想,這麼一個,獨立的世界,怎麼從來沒有聽人說起過?從來沒見過任何的記載?」

「照丘比這樣說的話,像是毫無徵兆的性情大變,許多未解之謎,似乎都能解釋了。而且,會不會是有記載的,只是我們不知道或者不相信……我不敢想了。」

「這樣說的話,不存在於現實的世界那可多了。夢是不是一個世界?幻覺是不是?沒有丘比,也會有春比、夏比和冬比,鬼知道我們還要面對什麼呢!」

「好了好了,你別激動,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既然丘比已經說走了,這件事應該也算是告一段落了,就讓它一邊去吧。還有王學姐這樣幫我們,不妨先看看以後還會發生什麼事情。」

這晚也是她們住宿的最後一個晚上,明天上午開始高一學生將陸續離校。沐椿楓將回到她自己的小世界,顧湫雨將回到她簡陋的家中,王文希將直面高考前的最後一個假期。

 

不過目前來說,能不能順利度過這個寒假還是個疑問。表面看似亦如千年以來一片祥和的鴻湖市,實則暗流涌動。

 

這裡是鴻湖市的一個農村,隸屬於距離鴻湖中學最遠的小鎮。冬日的肅殺完全掩蓋了往日的熱鬧,清晨微弱的陽光灑在大地上,並不能使農作物葉片與大棚塑料布上的寒霜褪去,偶爾能看到兩三位農民裝點其中。

此時在某個牆角,一位十五六歲的黑衣少女,正與一位十一二歲的女孩小聲談話。少女雖面對女孩,但將目光投向遠處,並未直視女孩。

「你是昨天與丘比簽訂契約成為魔法少女的。」少女語氣平淡,不帶任何感情。

「是啊,太神奇了!原來動畫片裡都是真的,真的有魔法!」女孩興奮地說著,舉起雙手,雙腿微曲,似乎要跳起來了。

少女嘴角略微抽搐,目光仍然盯著遠方。

「丘比應該教過你以後該做什麼了吧。」

「說要與魔女戰鬥,魔女……聽上去好可怕,我還有很多問題沒問,丘比就不見了,到現在也沒見過它。」

「是啊,很可怕……你就跟在姐姐後面吧。」

話音未落,少女已經轉身,同時完成了變身,眼裡不時湧現著足以令魔女都感到恐懼的殺氣。女孩則在原地呆愣了一陣,才緩緩地完成了變身,整個過程長達一分鐘。

不過魔女並不會感受到恐懼,只會本能地攻擊與破壞。此時兩人已身處結界,少女紋絲不動,而女孩已經被嚇得渾身發抖了。這個魔女非常暴躁,一見到兩位魔法少女,便瘋狂地進行攻擊。俗話說「傷敵一千,自損百八」,這種瘋狂的進攻也容易露出破綻,經過一段時間的纏鬥少女便將魔女消滅。但女孩就沒那麼走運了,魔女的第一次攻擊她都沒能躲過,整個軀幹都被貫穿,位於胸口的靈魂寶石也瞬間粉碎。

少女解除變身後,對著手裡的悲嘆之種,仍用那毫無感情的語氣自言自語道:「就是這麼殘酷,好在你也沒感受到多少痛苦,親人也不會因為你的慘狀而痛苦。死在那種地方,連屍體也不會留下。只可惜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你根本沒打算保護她吧。」一個清脆的聲音打斷了少女,正是從一旁的柴火堆裡面鑽出來的丘比。

「你在啊,有意見嗎?」少女的語氣頓時充滿了輕蔑。

「我只負責契約,原則上不會插手你們的事情。但是像你這樣故意把魔女驅逐至此殺死魔法少女,對我來說也不是什麼好事呢。」丘比的話雖然很重,但是語氣並沒有改變,依舊像往常一樣給人一種悠閒的感覺。

「哼!你以為我不知道嗎?」少女的目光和語氣都變得嚴厲,似乎將之前的不屑轉換成了憤怒,「你與這些孩子契約,她們根本沒能力對抗魔女,和我做的有什麼區別呢?」

停頓的一瞬間,少女放鬆了下來,語氣又回到了最初的冷漠。「至少我還能讓她們少痛苦一些。」

少女很明顯想要把責任全部甩給丘比,丘比也沒有再說什麼,只是獨自離去。但是少女通過丘比血紅色的眼珠,內心響起了一句沒有被它說出來的話:「你只是因為不想自己的雙手沾血在找藉口罷了。」

什麼都沒有改變,四周依舊是一片荒涼的景象,農民們該下地的也早就下地了,不至於這個時間再出門,只要少女和丘比不說,這件事就是永遠的秘密。少女知道,不用再過幾天,也許就是今天晚上,村里就會到處傳來這樣的聲音:

「餵,聽說老劉家的孫女失蹤了。」

「這麼說好像是聽到他在一直在喊啊。」

「老劉現在肯定急死了,那孩子是他家獨苗啊,平常可乖了,從來不出去瞎玩的。」

「會不會被拐了啊?」

「怎麼會,人每次一放學就接回來了,放假又不出去的。」

「哎喲我現在怕死了,我家那調皮搗蛋的……」

 

顧湫雨不認為這個寒假會無事發生,她還有一件事必須要親自確認。

冬日裡,地處郊區的鴻湖中學,雖與市中心的繁華相去甚遠,但也不比鄉下的蕭瑟。更何況,此時此刻校外已經堆滿了接送的車輛,校內充斥著學生們忙碌的身影。家長們總是這樣,想要第一時間見到孩子,想要第一時間把孩子帶回家,甚至能夠提前兩個小時來占車位。學生們也為了第一時間回家,快速進行著期末大掃除。就在這越來越湍急的人流之中,一個身著白色衛衣的身影正快步走著,而這剛好被獨自從辦公樓回到教學樓的顧湫雨捕捉到了。

「看樣子比想像的要順利。」顧湫雨心想。其實說剛好也不準確,顧湫雨自從出教室門起就一直在四處張望,並且走得很慢,讓人看上去疑神疑鬼的樣子。

白衣少女最終走到操場觀眾席的後面——整個校園的邊緣,遠離人群的地方。而後猛然回頭,對著空無一人的拐角處喊道:「別藏了,這個時候應該靠近,而不是遠離我,顧湫雨同學。」

「王學姐,」顧湫雨聽從了王文希的話,從拐角處走出來,「真的不會被發現嗎?」

「魔法少女一旦產生變身的想法,普通人便無法再觀測到,如同魔女。我以為這是一個顯而易見的結論,否則我們早已暴露在公眾視野下了。」王文希停頓了一下,「當然,你們已經不屬於普通人了。」

顧湫雨聽到這句話以後愣了一下。上一次的分別太倉促,後來在整合信息的時候,她又與沐椿楓一起做了一些假設。她們原本將丘比視作關鍵,還猜測最近的遭遇都與它有關,可能正是丘比為了讓她們成為魔法少女,才將她們帶入魔法的世界。丘比既然以那種方式離開了她們,想必讓她們成為魔法少女也沒那麼重要,那就只是當作一次奇幻經歷而已。所以顧湫雨原本都沒有想要深究,結果王文希的這句「不屬於普通人」直接與她們的想法產生了衝突,不過也不能說是什麼確切的結論,因此顧湫雨還需要繼續尋求答案。

「這麼說丘比並沒有放棄我們?」

「自從昨天晚上離開後,我也沒再見過它。」顯然王文希無法解答這個問題,而之前的交流也表明了她對於丘比的行為想法並不了解,這樣的回答倒也在顧湫雨的意料之中,就沒必要再深入下去了。

「這次的情況很緊急嗎?」

「倒也不是。以往魔女大多都是躲著我的,數量也少,我可以稱之為追捕、狩獵。如你所見,像昨天那樣結界直接覆蓋過來,甚至魔女直接出現在我們面前的情況,還是第一次呢。」

讓顧湫雨沒想到的是,王文希的回答反而是引出了更多的問題,現在可以得到一個肯定的結論——她們遇到的情況很特殊,王文希作為經驗豐富的魔法少女也知之甚少,看來自己之前的擔心並不是多餘的。

「最後一個問題,只有你一位魔法少女嗎?」

「當然不是,」王文希邊說邊召喚出自己的靈魂寶石,「你的理解一直都過於偏激了,顧湫雨同學。不過在此之前,先讓我解決一下眼前的這個問題,這將關係到大家能否順利走出校門。」

 

魔女結界將二人籠罩,王文希將左手推向前方,結界中便出現一個圓環。圓環由奇形怪狀的生物組成,環內充滿了白色的光芒和一個奇怪的圖案,環外散發著黑色的瘴氣。顧湫雨在王文希的指引下穿過了圓環,回到了校園。

顧湫雨環顧四周,校園和進入結界之前一模一樣,於是她像平常做題一樣開始自言自語,並拿紙筆記錄著。

「她說的以前追捕魔女,估計也是這樣進去的。」

「真的是什麼都看不到,也感覺不到,就像是個異次元。就算我不是普通人了也一樣。」這也讓顧湫雨聯想到了之前在書上看到過的蟲洞概念,但又立刻感覺相去甚遠。

「學校沒有異常情況,沒有看到其他人過來……」

十幾分鐘後,王文希已經解除了變身,出現在顧湫雨面前。

「看來這次戰鬥並不順利,但看上去又毫無疲憊感。」顧湫雨首先開口,見王文希沒有立即答覆,又繼續說,「王學姐,你的長處在於進攻能力。」

「沒錯,這次光是找到魔女已經花了很久,而魔女又重生了幾次。至於疲憊,我能用魔力調節自己的身體,甚至不需要睡覺。」王文希雙手做了個撣灰塵的動作,「接來下回答你之前的提問。」

「我在某次追捕魔女時,到了別的市,被其他魔法少女攔住了,意思是讓我不要進入她的領地。後來從丘比口中得知我並不特殊,每個城市都有魔法少女,她們或是各自為戰,或是共同行動,但往往不允許外地魔法少女進入。我一開始也疑惑,為什麼不合作一起對抗魔女呢。後來才知道悲嘆之種也是稀缺資源,為此魔法少女甚至可以見死不救、自相殘殺,很像食物鏈吧……像我獨自負責整個鴻湖市,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幸運的。」

「其他魔法少女,都有你這樣的實力嗎?」

「我不關心這個,但至少也沒有其他魔法少女闖入,所以我自然同意了她們的要求。」

「你非常確定,整個鴻湖只有你一位魔法少女。」

「非要這麼說的話……總之魔法少女可以感知到彼此的存在,當我靠近郊區時就能夠感受到臨市魔法少女的活動,可見這個範圍並不小,這也能有效防止偷獵吧。而我的活動範圍和時間又沒有規律,不大可能這麼巧……」王文希用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頭髮,「你為什麼要糾結這個問題?」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曾說過我們看到過的黑影,其中一個不是你。」顧湫雨把筆和一張紙塞進口袋,正是那張自己反覆翻看的草稿紙,這預示著它已經完成了今天的任務。「現在看來也不會和魔女相關,體型也與丘比不符,那麼請問有可能是什麼?」

顧湫雨終於道出了此行的真正目的。

王文希想開口,卻又不知道說什麼。她確實沒有仔細考慮過這個問題,也沒想過要問那個黑影的特徵,畢竟這些現象對她來說並不稀奇。

「現在我也許能夠糾正一下——那個人影是誰?」

「真有其他魔法少女嗎?在學校,太近了,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是神跡嗎?也不太可能,從來沒見過和人相關的現象……」王文希這樣想著,終於還是沒有說出口。她微微張著嘴,四處張望著,仿佛在尋求援助,使得自己在這個後輩面前顯得窘迫不堪。

顧湫雨顯然已經從王文希的眼神中看出了答案,轉而用一種輕鬆的語氣進行了回應:「我知道啦,王學姐,謝謝你又花了這麼多時間。估計寒假聯繫不到你了,所以一口氣問了這麼多問題。」

王文希也暫時鬆了一口氣,笑著說:「你覺得可能嗎?不太可能吧,還是老老實實留下聯繫方式,到時候節約點找你的時間吧。你不需要出門的……紙筆還是麻煩一下。」

顧湫雨沒多說什麼,撕了一個角,寫下了自己的住址和電話號碼。王文希接過紙條瞟了一眼,點了一下頭。於是二人交換聯繫方式後揮手道別。

 

「他媽的,幹什麼吃的!」

鴻湖市公安局一中隊。由於女孩連環失蹤案調查毫無進展,案件最終交到了重案中隊。此時中隊長正猛地用手拍桌子,大發雷霆。

「不到二十天,已經失蹤了三個,跟我說什麼線索都沒找到!我們中隊十來年沒有過像樣的行動了,難道一上來就要丟臉?」

其他幾位警員分別作出報告。

「目前將其定性為連環失蹤案,依據之一就是找不到任何線索,還有失蹤地點均為農村、失蹤者均為女孩、失蹤前均無異常狀況。三位受害者年齡分別是11、13、12歲。我認為可以把側重點放在誘拐方向。」

「需要注意的是,她們在防拐騙方面都有較強的意識。尤其是最近一例,受害者未曾出現過沒打招呼就出門的情況,也沒有獨自出門的習慣。」

「有可能涉及網絡邪教式自殺活動。雖然據家人表述受害者失蹤前精神狀況均正常,但仍應當考慮其可能性。家人與村里其他人也不能排除嫌疑。」

「你別打亂偵察方向了,如果是村里人搞的鬼,能這麼巧剛好隔了三四個鎮的村、又沒有聯繫的人用了一樣手段?」中隊長似乎冷靜了下來,但語氣仍不免急躁。「今天李市長也指導過了,要求每個派出所二十四小時值班,密切注意來往人員。這已經引起上面的關注了,要是再出問題……」

連環失蹤案並沒有在鴻湖市激起多大的波瀾,畢竟人們不是沒見過尋人啟事。案件相關內容自然是不會寫在上面的,雖然人們會好奇為什麼接連失蹤了三人,但也僅限於此了。最多是在茶餘飯後說上兩句,「這幾家人真慘」,「看好我家那個臭小子」,便拋諸腦後,繼續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沐椿楓此時正坐在轎車的後排,背靠座椅,雙手交叉放在腹部,頭自然地向上仰著,注視著車頂照明燈,雙眼無神。她似乎完全聽不到正副駕駛座上父母的談天說地、家常嘮嗑,以及時而婉轉悠揚、時而激情澎湃的車載音樂。但她的內心仍是波濤洶湧。

一個小時前,顧湫雨為了躲避公交高峰提前離校了。作為兩人的首次長時間離別,卻也沒有過多的不舍與煽情。

四十分鐘前,王文希主動找到沐椿楓的宿舍來,一開口便問了一個奇怪的問題,「你珍視現在的生活嗎?還是想要滿足內心的欲望?」見沐椿楓目光呆滯,王文希又說,「似乎有人不想讓你涉事過多,但我還是決定獲取你的信任。」於是在交換完聯繫方式與家庭住址後,王文希迅速離去了。

二十五分鐘前,父母踏進了宿舍,沐椿楓瞬間兩眼泛紅,眼眶濕潤。她趕緊用雙手揉眼睛,裝作剛剛打了個盹的樣子,當然這完全瞞不過父母。此時的沐椿楓面對著熟悉得不能再熟悉、親密得不能再親密的父母,竟然生出了陌生與疏遠感。不過父母已經看過了成績單,因此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跟沐椿楓聊一些日常生活的事情,準備著等回家再教育。

此時的情況倒是讓沐椿楓鬆了一口氣,她理所當然地認為父母把之前見面時自己的表現歸因於考試,因此她現在有了完全的主動權,既能充分思考後再行動,也能什麼都不做。其實對於總是想的很多的自己來說,這件事不至於產生太多的困擾,但是連魔法都已經親眼見證了,還有什麼不可能發生呢?面對父母的身份之謎,她當然能直接問,但在此之前還需要考慮一些其他的問題。

首先是自己想要什麼?如果不去問,那麼生活依舊會保持自己一直以來喜歡的這樣平淡而幸福,那麼自己想要的就是保持現在的生活。如果去問了,那自然是滿足了自己的好奇心,但會得到怎樣的回答、又能否得到真相呢?如果父母真的是那樣厲害的人物,而他們決定繼續保守秘密,那麼會對自己怎麼看?會對暴露這件事的年級組長怎麼看?如果決定公開,那麼會對自己產生什麼影響,他們的一切努力是否白費?如果這件事不是真的,他們會不會認為自己的思想出問題了……

現在看來,直接去問好像得不到什麼好結果,不如乾脆先放著,反正也可以去搜集一些資料,旁敲側擊。

 

顧湫雨剛回到家,父母已經準備好了午飯在等她了。環顧四周,一張又矮又小的鋁製圓桌上面,擺了三個大碗,甚至比過年的時候還要豐盛。此外,各種臉盆、鍋碗、破舊的椅子、洗漱用品隨意堆在一旁,顯得很雜亂;就在離飯桌不到一米的牆角放著一個床墊——那正是父母睡覺的地方,連床都沒有。家徒四壁大概就是用來形容眼前的景象吧,當然能不能稱為「家」還另當別論,因為這裡只不過是他們租的本村最便宜的一個房間。

其實早在顧湫雨還沒有踏進門口時,她的父親已經發現她了,用那粗重的嗓音喊道:「湫雨,你回來啦!都說你成績好,今天房東正好殺雞送了我們半隻,改天我去村里問問獎勵的事情啊哈哈……」

「爸,外面什麼情況啊?我回來的時候好多人站在路口,還停了輛警車。」顧湫雨只顧著問自己的問題,她不用想都知道父親又被哪個工友給忽悠了。只是一個期末考試而已,村里那群大爺們哪至於自掏腰包——他們寧願每天來回顛簸,也捨不得修一下村里那條路。要說市里倒還是有可能,但是過去也就市高考狀元有這個待遇了,這對顧湫雨來說是不沾邊的事情;更何況她比誰都清楚,現在的這個成績對以後的自己來說也將難以望其項背。

「哦喲,別提了別提了,」這時房內傳來了一個非常沙啞的,仿佛六十多歲的女聲,正是顧湫雨的母親。「後面老劉家出事了!就今天早上,他叫孫女吃早飯人就不見了,那孩子你見過,就比你小四歲。人不見一個小時馬上就報警了,這次倒也奇怪警察很快就來了……」

後面的話顧湫雨沒有再仔細聽進去,此時突然有一個想法,一個非常可怕的想法在她的腦海中閃過。

「好了好了,好了,」父親也及時打斷了母親的話,「湫雨剛回來就急著說這種事情,囉不囉嗦啊。湫雨啊,趕緊把東西放一放來吃飯吧。」

聽到這裡,顧湫雨也沒有再去深究那個想法了,按慣例來說,不久就會忘記。

飯後顧湫雨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說是房間,實際上只是用三合板隔出來的一個隔間。這是另外一個世界,簡單的木桌上面,擺放著精緻的文具、書籤、檯燈與鬧鐘;書桌靠牆的一邊疊起了一摞書,並不是借來的,而是買的;另一邊的床上是整潔的床單和疊放整齊的被子,床上還放著兩個玩偶;牆上雖有常年滲水的痕跡,但並不影響整個隔間的整潔。無論怎樣看,這都是一個條件還不錯的中學生房間。也正是在這裡,顧湫雨才能夠暫時躲避現實的窘迫,安心投入到學習中。

 

一個星期過去了。在這個星期內,沐椿楓因為期末考試的原因,毫無懸念地被父母安排了特殊教育。沐椿楓自然是沒有機會接觸網絡了,她一到家就接受了「心理檢查」——這是父親沐建國在博士研究生期間,結合心理學總結出來的一種針對少年兒童的教育方法。這確實對沐椿楓有很大的幫助,使她原本活躍的大腦很快平靜下來——並非要讓她主動交代問題,而是要讓她擁有充分的自主選擇權,從而不再因過於糾結導致無法集中精神。

接下來是針對考試的教育,由母親王安然完成,父親則在回家的當天晚上便前往江杭市準備工作。早在沐椿楓上初中的時候,父親就已經在江杭工作了,當時給出的藉口是被學校安排去學習教學方法,類似於交換生的性質。這段時間為了緩解家庭生活的壓力,沐椿楓的外公外婆也過來住,倒是讓家裡比之前更加熱鬧了。外公外婆也曾當過小學和初中老師,文化水平在同輩人裡面是佼佼者,因此沐椿楓確實是出生於一個典型的教育世家。對於沐椿楓父母的教育方法,他們雖有微詞,認為還是應當順其自然,如此欺騙孩子可能招致悲劇,但還是選擇尊重並配合他們。所以從沐椿楓在學校里第一次發現異樣起,她也一直在抗拒這種想法,畢竟大家都在演戲的話,那也太可怕了。

在這個星期內,鴻湖市公安局一中隊處於24小時運行狀態,但依然沒有發現任何有價值的線索。不過隨著全市派出所的布控,這個星期沒有再發生失蹤案,加上徹查了受害者的社會關係後,他們更加確信這是一起頂級團伙精心策劃的誘拐案。但仍有許多疑點,例如如此高成本、高風險、低收益作案,目的是什麼?

在排查期間,調查組也是自然地找到了顧湫雨的家。詢問主要是針對父母的,因為他們距離失蹤女孩的家並不遠,很有可能成為目擊者,當然結果也是毫無收穫。對於顧湫雨,調查組只問了一個問題——有什麼能吸引到女孩子,讓她不辭而別的?畢竟最大的受害者只比她小三歲,順便問她這個問題也是理所當然的。顧湫雨首先想到的是高質量的習題冊,然後是感興趣的小說。

回到房間後,顧湫雨又回想起了之前那個出現在腦海中的可怕想法——會不會和魔女有關?但王學姐似乎又說過普通人無法觀察到魔女,也無法進入魔女結界,又怎麼會失蹤呢?都是女孩,難道說她們不是普通人?顧湫雨果斷放棄了思考,這樣想下去又是一個無底洞,搞不好還會把自己弄崩潰了。但是畢竟有了這麼多想法,顧湫雨一時難以集中精神學習,於是從書桌上抽出了一本《山海經》看了起來。

在這個星期內,王文希只有兩次行動,一個是普通魔女信號,一個是可能威脅到周邊的較強使魔信號。畢竟要面臨高考了,不能再像以前一樣巡邏式地追捕魔女和使魔。而且王文希還考慮到,如果沐椿楓和顧湫雨至少有一個人要成為她的「接班人」,那她自然不能留下一個空曠的城市,或者像培養溫室里的花朵一樣把悲嘆之種送到她們手上。

 

年關將至,整個鴻湖市也真正意義上熱鬧了起來。不同於往日的嘈雜喧囂,大街上已經掛起了紅燈籠,拉起了紅條幅,還有偶爾出現的巡迴表演。但是意外往往也更容易隨之而來,過去的煙花爆竹燃燒、火災盜竊、甚至踩踏事故頻發,這其中除了人們的防範意識和防範手段有限外,還有魔女從中作祟。如今的事故預防與監管措施空前加強,即使是魔女也無法輕易得手,更何況還有位強大的魔法少女在暗中守護著這座城市。

但同樣在市區的沐椿楓家則截然相反,自高中以來,外公外婆便不再同住了,因此這個星期陪伴著沐椿楓的只有母親。這天晚飯,簡約大氣的大理石桌面上,擺了兩大葷、一素、一湯。父母常擔心沐椿楓這瘦削的身體抵擋不住學習的壓力,自高中以來,家中的用餐至少是這樣的三菜一湯配置。雖然種類是不少,但是量也不多,能夠保證母女倆在午飯和晚飯之內吃完。今天沐椿楓終於是向母親問出了那個醞釀已久的問題。

「老媽,如果有能夠實現任何願望的機會,你會怎麼想?」

不到十天前,沐椿楓才問過顧湫雨這個問題,而這次是與魔法世界毫無聯繫的母親。雖說沐椿楓的家庭教育鼓勵她發揮自己的想像力,但真的說出來以後,特別是看到了母親的表情,她不免感到全身尷尬,想找個地洞鑽進去。

「你媽我早就過了許願的年齡了。」

母親在咽下去一口飯之後毫不猶豫地回答道。沐椿楓聽到這個回答,雖然並不能讓她的尷尬完全消失,但已經是她最能接受的了。

「欸?我不是……」

「我知道的啦。但是願望呢,只是作為我們目標的寄託,最終還是要靠我們自己的雙手去實現啊。」

母親是帶著笑說的,但毫不誇張地說,這句看似尋常的話,讓沐椿楓的內心仿佛是觸電一般,使她當前的姿態猶如一尊名為「吃飯者」的雕像。這句話有什麼特別之處嗎?正因為它並不是什麼名言名句,只是在第一次見到丘比時,她的內心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差不多的話,才顯得那樣難以接受。沐椿楓的記憶力還是不錯的,這當然喚起了她腦海中的那個場景,和原本以為已經徹底告別了的丘比。

見女兒一隻手拿著碗,另一隻手將筷子放入嘴中,一動不動,母親倒是擔心起來自己是不是說錯了什麼。

「椿楓!想什麼呢?怎麼發呆了?」

「啊……哎呀老媽,這我當然知道,就隨便想想,隨便問問嘛……」

母親苦笑一聲,盡力往臉上堆出笑容,看來是只能繼續配合女兒了。

「我的話,感覺沒什麼特別想要的吧,雖然說我們不比有錢人家……你看這些菜吧,也不比飯店上差多少,是吧。」

沐椿楓趕緊吃了兩口飯,似乎是要補上剛剛發呆的時間,畢竟冬天飯菜涼得也快。母親則繼續說著剛剛那個「實現願望」的話題。

「不過你說的這個機會,給他們貧困山區倒是挺合適的,他們肯定比我們需要……貧困山區,貧困山區,我說要不乾脆讓貧困山區的孩子們都能吃好穿好有學上吧!」

母親說到這裡,放下了筷子並靠在椅子上,像是鬆了一口氣。沐椿楓卻從她媽媽的眼中看到了一種或是激動,或是無奈的神情,使她陷入沉思。

……

「多麼美好的嚮往啊!……國家富強,禾下乘涼的夢,終有一天要在我們的手上實現……」

沐椿楓不禁聯想起曾在電視上看到的一個新聞採訪。

6樓 名字不能给用 2026-2-14 00:12

第四章 這就是我的命運

 

1月27日,對於鴻湖市公安局來說是個災難日,所有的證據都指向了一個結果——鴻湖市的李市長於今日上午9時30分左右在自己住處墜亡,警方初步判斷為自殺。

「怎麼可能?李市長怎麼可能自殺!」任憑公安局長如何咆哮,證據鏈看上去都是如此完備——自昨天晚上下班起,李市長便沒有再離開過自己的住處,也沒有外人到過附近;通訊記錄顯示,最近一個月都沒有與工作以外的人員交流過;現場留有遺書,確認不是偽造。

遺書並不長,只有寥寥數百字,其中有這三句話引人注目:

「我是個失敗者。」

「沒能保護和服務好我的人民。」

「看不到明天的太陽。」

以上這些信息事發不久後就在各大媒體公開,一時間眾說紛紜。這其中有一種共同的聲音,大多來自於比較熟悉李市長的人,即李市長為人積極樂觀,工作認真負責,如此撒手人寰是不可想像的。反應最激烈的自然是家屬,他們絕不同意警方的判斷。這件事自然引起省里的警覺,立即成立專案組。

但誰又能說得准呢?大家也不是不知道,中年人的崩潰往往就在一瞬間,也許這正是一位隱藏已久的失敗主義者呢。此外,李市長經常工作到深夜,是否因為過度勞累,或是期望與結果的落差過大,最終釀成悲劇……人們也無法得知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是什麼。遺書中的這幾句話也很耐人尋味,但內容過於籠統,甚至兼帶文學性,難以看出有什麼具體的導火索。還有好事者不知從哪收集了這段時間的鴻湖市女孩失蹤信息,以及一些傳聞,在很短的時間內就編出了一些「陰謀」故事,在某論壇上逐漸流傳開來,讓警方更加頭疼。

此時的鴻湖市公安局一中隊已是人心惶惶,他們正被女孩連環失蹤案弄得焦頭爛額,又要面對專案組的進駐。十年來沒有經受過重案、奇案的一中隊,如今終於是「死於安樂」了,但這也正是「養兵千日,用兵一時」。

而在人們無法得知的另一個世界,一位名叫王文希的魔法少女,因追蹤一個強魔力信號,於墜樓事件發生時間,經過墜樓事件發生地點,看到了墜樓的中年男子脖子上的魔女唇印。王文希不會因為自己來不及施救而感到過多的惋惜,畢竟在她近四年的魔法少女生涯中,這樣的事情早已屢見不鮮。她不會去在意受害者的身份,無論對誰來說遭遇魔女的襲擊都是個悲劇,她能做到的也只有手刃罪魁禍首。因此她也認為,比起拯救者,自己更像是復仇者。

 

也是在這天上午,在鴻湖市轄區內距離市區最遠的一個鄉村,顧湫雨像往常一樣複習語文。僅僅是一個學期的詩詞默寫已經讓她很頭疼了,這還是老師反覆強調的「送分題」。

此時的顧湫雨自然是不會去想魔法和《山海經》的事情,可是房間外面傳來的一股氣味打斷了她的複習。顧湫雨是很清楚這個味道的,父母做飯的時候經常被嗆到,特別是那些不純的柴火,足以讓她逃到外面去「避難」。但顧湫雨不清楚的是,為什麼會在這個時間,於是她不得不放下手上的書走出自己的房間。

一打開房門顧湫雨就被眼前的景象震驚了,映入眼簾的首先是一股白色濃煙,使她立馬咳了起來。當她走出去並試圖用手揮開煙霧的時候,看到地上放著一口小鐵鍋,大火正燃燒著裡面的木柴,而父母正跪坐在一旁——父親慢慢地搖著手中破舊的蒲扇,母親正一根一根地往鍋里添柴。

「這是要出人命的!」

沒有多想,顧湫雨幾乎是出於本能地飛奔向窗邊,一旁的父親似乎意識到了,提前一步把手橫在她的身前。顧湫雨撞到了父親的手之後一個踉蹌,差點摔倒,但被父親順勢抓住,無法再靠近窗戶。

「你在弄什麼……」一旁傳來母親比平時更顯滄桑的聲音。

顧湫雨沒有心思也沒有時間說出任何話,在感受到父親抓她的手並不有力、整個人如同兩天沒吃飯一樣虛弱後,大喊一聲,用力甩開了父親的手,朝著相反方向的門口奔去。在掙脫的過程中,顧湫雨還恰巧踢翻了地上的鐵鍋,柴火散落一地。門打開後,煙迅速向外擴散,終於能看清楚房間的全貌了。

此時顧湫雨的父母緩緩站起來,嘴裡一直在嘀咕,偶爾能聽到一兩句這樣的話:「上不了西天了……你幹的好事……」

短暫的喘息時間,除了讓顧湫雨看到了父母冰涼的眼神、殭屍般的軀體,還有脖子上醒目的圖案。這個圖案像是紋身,似乎散發著詭異的光,讓顧湫雨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雖然無法言說,但直覺告訴她這跟那個所謂的魔法世界脫不了關係。

父母在一步一步往前走,顧湫雨只能一步一步往後退,又因為濃煙不敢直接關門。面對父母這種只在電視上看到過,用自己學到的任何知識都無法解釋的現象,她的內心只剩下恐懼。屋漏偏逢連夜雨,就在顧湫雨後退之時,地面開始變色。若是在一個月前,她一定會認為這只是個夢,但能認為自己在做夢多半也不是夢了,更不用說她現在已經知道了這就是魔女結界。

這時地面變成了漆黑一片,周圍的房屋、樹木、天空都變成了螺旋狀,擰在一起。顧湫雨感覺自己如同墜落一般,方寸之間,深不見底。她終於感受到了自己的無力,作為一個16歲普通少女的無力。此時她回想起了與父母一起度過的艱難但又充滿笑容的日子,回想起了沐椿楓時而無所事事時而神經質的樣子,回想起了王文希和丘比……

「怎麼突然就遇到這種事了……是我的問題嗎,難道是在懲罰我嗎……」

突然,一道白光,一道懾人眼目的白光從上方出現,這道幽寒的白光如同流星劃破黑夜,緊跟在白光後面的是比周圍更黑的黑影。白光和黑影只是經過了顧湫雨一瞬間,就繼續筆直地向下飛去——在這個只能感覺到自身無限下墜的密閉空間內。

沒有任何聲音,顧湫雨能清楚地聽到自己的心跳,她的目光在盡力捕捉這道白光,但是白光很快又消失在黑暗中。沒過多久希望再次出現了,剛才白光消失的地方出現了耀眼的光芒,立刻照亮了整個空間,顧湫雨則本能地閉上了眼睛。還沒來得及看自己陷入的是什麼地方,當她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周圍已經還原成了熟悉的環境。

 

顧湫雨第一眼看到的,是站在不遠處背對著她的一位黑衣少女,少女右手反握著一把精緻的匕首,但是還沒來得及看第二眼,匕首便消失了。顧湫雨立刻明白了怎麼回事,語氣急切又慌張。

「謝謝你……救了我。」

黑衣少女猛然轉身回頭,稍長的鬢髮隨風飄揚,神情顯得很不自然,看來她之前沒有注意到後面還站著一個人。面對黑衣少女的反應,顧湫雨想起了王文希曾說過普通人看不見魔法少女,對方肯定也清楚自己不是魔法少女,所以吃驚也是理所當然的。但她這種像是驚愕的反應,在雙方的眼神交匯後便消失不見了,之後黑衣少女就變得面無表情,並用一種冷漠的語氣回答。

「你想多了,我在處理獵物而已。」

這個回答讓顧湫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她四下張望著,回頭看見父母已經倒在了門口,便立刻撲過去。她嘗試拖動父母,但顯然瘦小的身體做不到,只能任由父母躺在地上。在這之後,黑衣少女倒也不像之前說話時那麼冷漠,反而是對顧湫雨說明了情況。

「沒事的,只是昏迷了,魔女死後他們就能恢復正常。」

顧湫雨畢竟是第一次親眼看見魔女控制人類的情況,也不知道後果會怎麼樣。此時黑衣少女的主動說明,讓顧湫雨對其第一印象有所改觀,慌張的情緒也得到一定的緩和。

對於這種魔女殘害人類的情況,顧湫雨不由得驚出一身冷汗。沒想到事情竟然會這麼恐怖,就在不久前父母才跟自己一起吃過早飯,家中的氣氛也像往常一樣輕鬆,轉瞬間就變成了行屍走肉,如果不是這位魔法少女及時相救……

沒有過多的嘆息,在片刻的悲傷之後,顧湫雨調整好了心態。這位黑衣少女的出現,使她幾乎得到了一個困擾已久的問題的答案,並且有可能解答更多疑問。黑衣少女也沒有立刻離開,包括之前兩人沒有交流的時間,她也只是靜靜地站著,似乎對顧湫雨饒有興趣。因此顧湫雨決定主動出擊,嘗試進行一些確認。

「對不起,不管怎麼說你都是我一家的救命恩人,我不知道該怎樣報答,如果能更多地了解關於你的事情……」

「還是不要了解我為好,如果可以我倒是希望你的這段記憶也消失。」

對於顧湫雨的試探,黑衣少女毫不猶豫,直接以強硬的語氣拒絕。

「這樣啊……可我聽說魔法少女有很強的領地觀念,你雖然是在鴻湖的鄉下……」

「你不是魔法少女,別來指揮我。當然,我也不希望你成為魔法少女。」

這回答倒像是給了顧湫雨一悶棍,她意識到了自己從來都是以一種旁觀者的姿態看待與魔法相關的事情,大概是由於內心固有的理念讓她不願意接受,但畢竟有過不少親身經歷不得不去想。而且顧湫雨也只接觸過一位魔法少女,尚不了解她們普遍的生活習慣,如此低情商的詢問而引起反感也是理所當然的。

此外,對方為什麼不希望自己成為魔法少女呢?就從這次戰鬥來看,她確實很強大,讓人還反應過來就把魔女解決掉了,確實不需要同伴協助,那麼多餘的魔法少女也大約只能同她競爭獵物。至於她怎麼考慮王文希所說的魔女具有未知特性的危險,只怕是見仁見智了。

而且想來也怪,黑衣少女已經說了不想被了解,那何必再繼續說下去呢,直接走不就好了。現在不是畏手畏腳的時候,既然她沒有馬上離開,也沒有其他反應,說明還有機會交流。顧湫雨決定繼續試探,畢竟知道的信息越多,能做的準備也就越多。

「抱歉,是我僭越了,但這似乎是個很重要的問題吧?難道說……其他魔法少女察覺不到你。」

此時一直在凝神觀察的顧湫雨,立刻察覺到了黑衣少女的表情發生了一絲改變,眼神出現了短暫的恍惚。雖是細微的變化,但出現在這種情況下,大概只能解釋為這句話讓她產生了觸動吧。顧湫雨是早已設想過這種情況的,而這正是她期待已久的順水推舟的時機。

「王文希果然想錯了……」

顧湫雨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是緩慢的,幾乎是小聲嘀咕,然而黑衣少女又表現出了之前那種不正常的反應。這讓顧湫雨有些得意,她似乎看穿了對方的心思。不過對方也沒有因此呆住,很快回過神來,還提高了自己的嗓音,打斷了顧湫雨的話。

「我正要說此事,希望你不要跟她說起和我的見面,任何相關的都不要。」黑衣少女邊說邊將目光移向顧湫雨的父母,右手握拳。「這是命令。」

以自己的父母相要挾?顧湫雨看來是觸到黑衣少女的逆鱗了。如果王文希確實察覺不到她,那她大可以放心大膽得去獵殺魔女。如果顧湫雨去告訴王文希,那多少都會給黑衣少女帶來麻煩。王文希也說過悲嘆之種的重要性,再加上之前黑衣少女的表現,悲嘆之種對她來說也許如同生命一樣寶貴,所以反應才會這麼激烈。此時顧湫雨明白自己面對的是與王文希差別很大的一位魔法少女,作為普通人當然不希望與之交惡。

「我知道,我知道。」顧湫雨連忙伸出雙手,「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即使不是,說出來對我也沒什麼好處吧。」

顧湫雨看到黑衣少女鬆開了拳頭,看來這個補充的理由確實能讓對方信服。

「說的沒錯,和聰明人說話就是輕鬆。那麼你應該記得我之前說的吧,不希望你成為魔法少女。你也不要埋怨,畢竟魔法少女也不是什麼好人。」

顧湫雨才意識到黑衣少女又強調了這個要求,但這次的語氣明顯沒有剛才的命令那麼重。顧湫雨一時想不明白,自己是已經知道對方存在的,假設自己成為了魔法少女,那不應該比王文希帶來的麻煩更多嗎?為什麼再一次的強調反而顯得這樣委婉,難道自己的猜想出了問題?不過這一點還真不需要黑衣少女提醒,顧湫雨本來就對成為魔法少女和實現願望之間的關聯深表懷疑。

「感謝提醒,但是其實我並不信任並且早就拒絕了那個,丘比吧。那麼能不能告訴我,之前我們在學校看見的……」

「沒想到還是被你看到了,你是怎麼聯想到我的?」

這個在離校以前遺留的最大問題,總算是由其本人親自承認,顧湫雨也可以直接以此為基礎思考其他問題了。此外,之前一直是顧湫雨在提問,黑衣少女在回答,這回輪到對方發問了。其實這個問題讓顧湫雨覺得對方有失水準,畢竟話都說到這份上了,答案應該是很明顯的。但無論怎樣,顧湫雨都很明白自己應當盡力配合。

「王文希一直認為鴻湖只有她一位魔法少女,現在又排除了原本就很難發生的偶然情況,如果她無法察覺到你的存在,那就順理成章了。我只是考慮了幾種可能,蒙對了而已。」

「丘比說的沒錯,你是很厲害。其實你這樣的少女本是最不可能成為契約對象的,包括年齡吧,真不知道它怎麼想的……」

果然又得到了新的線索。這幾天顧湫雨總在想自己一直過著普通的生活,為什麼會被捲入魔法世界,她對此充滿疑惑,甚至憤怒。現在卻從黑衣少女口中得到一個重要信息,這種事情很有可能本不應該發生?這就顯得更加詭異和過分了。但對方已經表示了自己不知情,也不好繼續再問下去了,不如從其他方面尋求突破。

到這裡顧湫雨對自己的談話能力還是相當滿意的,她本來也準備問那個不尋常的失蹤案,對方正好替她引出了這個話題。

「說到年齡,我突然想到另一件事,我們村倒是有個比我小四歲的女孩子失蹤了。你來了我們村,應該也有所耳聞吧,能引來這麼多警察調查……」

黑衣少女轉過身,左手搭在後腦勺,又側過頭,仿佛在用餘光看著顧湫雨。接著便用嚴肅的語氣打斷了顧湫雨的話。

「這種事情對於魔女來說很常見啊,就像你父母那樣毫無徵兆。怎樣?你懷疑與我有關嗎?」

顧湫雨一時沒接上話,她仔細回想了一下剛剛說過話的,是哪一句讓對方產生了被懷疑的想法。對方這樣說,不會給人一種不打自招的感覺嗎?應該沒這麼簡單吧。顧湫雨也不知道黑衣少女考慮到哪一層面了,但她能明顯感覺到自己試圖與對方建立信任的努力白費了,她們之間已經隔了一層厚障壁,無法做到坦誠交流。

「沒有沒有,我只是覺得太過離奇而去胡思亂想了,你不了解的話……」這個話題雖然是顧湫雨發起的,但此時她只想儘快結束,「再說了,我要是這麼跟警察去說,就算跟我爸媽說吧,他們肯定也會覺得我不正常……但現在心裡總算是有個底吧。」

「看來你也沒有其他疑問了,那就記住我說的話吧!」

黑衣少女一開口說話,便已經邁出了離去的步伐,也不再回頭,並隨著最後幾個字較長的尾音,消失在樓房的轉角處。

顧湫雨暫時鬆了一口氣,大腦終於不用高速運轉了。但她又要面對狼藉的房間,還要祈禱沒有人看到從門口冒出的濃煙——房東是一定會從其他人口中得知的,到時候恐怕就要搬家了。除了這些,她還需要想好一些理由,以備處理父母可能提出的諸多疑問。

 

這天,顧湫雨正在家裡和父母一起吃飯。環顧四周,又是那個令人不愉快的場景——破舊的桌椅,滲水的牆壁,雜亂的生活用品。但這次有所不同的是,桌上擺滿了菜,大碗大碗的肉陳列在眼前,讓顧湫雨感到吃驚,她甚至不記得家裡哪來這麼多的碗,哪來這麼大的桌子……她躡手躡腳地夾了一塊肉,發現幾乎沒有味道,但也不至於像白開水那樣。還沒來得及感到奇怪,母親的聲音就傳到耳朵里來,與其說到耳朵不如說是直接進入了大腦,這個聲音非常虛弱,甚至可以用陰森來形容。

「好吃嗎,知道這是什麼嗎——」

顧湫雨好像是察覺到了什麼,不自覺地低下頭,緊接著看到一個超越認知的恐怖場景——父母的雙腿都掛著殘破的褲子,褲管上滲透著暗紅的水漬,褲管內空空如也。父母的雙腿已經沒有了,這條消息還沒有來得及出現在顧湫雨的大腦中,她立刻將口中的食物吐了出來,不停地乾嘔。而父母的面部已經失去了血色,伴隨著令人窒息的悽慘冷笑,逐漸碳化。緊接著桌角開始燃燒,火蔓延至整張桌子,直到吞沒了已經化為枯槁的父母。就在兩個人形的火焰中,顧湫雨依然看到了不同於火焰顏色的黑影,聽到了那不絕如縷的可怕笑聲。

顧湫雨就這樣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自己卻動彈不得,但是火也燒不到她,只能在無限的恐懼中承受一切。在火焰燃燒殆盡之後,周圍的空間開始扭曲,視線範圍內的物品開始消失,自己的周圍變成了黑暗,更遠處是螺旋狀的眼花繚亂的場景。她的記憶中有過這樣的場景,好像還不遙遠。接下來她似乎已經知道了自己的命運,開始無法呼吸,也發不出任何聲音,仿佛一隻無形的大手扼住了自己的咽喉。下墜,無限的下墜,在這黑暗之中……

……

不知過了多久,顧湫雨猛然坐起身來,大口喘著粗氣,但依然發不出聲音。很快她便發現自己坐在了床上,在這一月的寒冬之中,自己竟出了一身冷汗。透過窗簾的縫隙灑入的微弱月光,讓她看到了兩個玩偶躺在地上,在艱難地扭動脖子之後,發現一旁的小鬧鐘指針定格在5點45分左右,終於確認了這是自己的房間。

「……我的天……我,怎麼會做這種夢……太嚇人了……」

顧湫雨只覺得大腦已經膨脹到極限,大大超越了能夠處理這些信息的能力。她就這樣一動不動地坐著,喘著氣,如同運行內存已被占滿的計算機,直到自己被一個噴嚏驚醒。她這才意識到自己在這一年之中最冷的時間段,僅僅穿著一件內衣坐在床上。

顧湫雨連忙鑽回被窩,但是她一閉上眼睛,腦海中立刻浮現出自己坐在飯桌前的那個畫面。她知道自己不可能再入睡了,現在必須立刻忘記這個恐怖的夢。而此時父母已經趕早出門了,要一個小時後才會回家給她做早飯。於是她艱難地穿上衣服,拖著疲憊的身軀,坐到書桌前,打開檯燈隨意翻起書來。

「終究是難逃一劫嗎,」冷靜下來的顧湫雨勉強回憶著剛剛那個噩夢後半部分的細節,「昨天那個魔女……」

從昨天上午,到今天凌晨,一次是真實經歷,一次是夢,連著出現確實壓地顧湫雨喘不過氣。她不禁開始聯想,是不是自己出了什麼問題。她回想起來自己對於王文希的殷切邀請回以冷酷拒絕,連續的發問又使其難堪。現在再努力回想一下之前的談話內容,王文希的話中似乎隱約包含著責任的意味。如果說成為魔法少女不僅是命運,而是責任,那麼無疑自己是逃避了這個責任。

這還不重要,顧湫雨現在想起了更久以前的遭遇。十多天前,自己曾在學校信誓旦旦地對沐椿楓說到,要把握主動權,要多思考……而現在自己在幹什麼呢?除了進行一些漫無邊際的猜測,自以為用高超的話術震懾住了作為救命恩人的另一位魔法少女,還有什麼實際的行動嗎?甚至連那個想要實現願望的想法,那個可能改變自己命運的機會,都不在考慮之中了……

「顧湫雨啊顧湫雨,你越是不想邁出這一步,災難就離你更近一步,快回想起來曾經的計劃吧……」

顧湫雨心裡默念著,她現在必須要親自解決問題了。自己已經平安地活了十六年,而父母也平安地活了四十多年,為什麼偏偏現在才遇到所謂魔女呢?無論怎樣都沒辦法不讓人聯想到這與自己有關,做最壞的打算——魔女正是自己招來的。如果是這樣,那該如何對抗?而且從昨天的經歷來看,自己已經無法像普通人那樣在無知覺中死去,而是必須要承受痛苦,親眼看著災難的發生又無能為力,這種感覺比直接死去可怕千百倍。

誰能保證下次還有魔法少女來救自己?不,對方已經明確說了不是在救人,自己這條小命是運氣好撿來的。想到昨天那位魔法少女,似乎還有什麼沒有注意到的點。對了,除了魔法少女,還有之前分析到的那個關鍵因素——丘比。魔法少女那畢竟還是人呢,它是什麼呀?且不管這個問題,之前一直都認為它和魔法是密切相關的,跟王文希也很熟悉,那麼對於別的魔法少女如何呢?昨天是沒有看見,但是聽那個少女的語氣,她們之間應該是也比較熟悉的。而且王文希也說了,她不是什麼特殊的人,其他城市也有魔法少女,這樣的話丘比確實挺忙的……好像想的又有點遠了,總之,這個丘比應該還是關鍵,但是顯然,自己已經拒絕過了,應該也不會再有機會遇到了。這樣就麻煩了,按照它的說法,必須要和它簽訂契約才能成為魔法少女,現在……不對,還沒有結束,昨天的少女聯繫不上,但是王文希可以。

顧湫雨緩緩拿出王文希的聯繫方式和自己的老舊手機,但是剎那間昨天的談話又出現在她的腦海中,她清楚地記得那個少女命令自己時的眼神,現在聯繫的話,會不會引起懷疑?但也顧不了這麼多了,王文希曾說過要保護自己,那個奇怪的少女可沒有。再說那個少女跟自己也確實沒有什麼利害關係,就算聯繫了也真沒必要跟王文希提起昨天的事情,這個淺顯的道理她應該還是懂的吧。

不過眼下還有一件事,這個時間點打電話過去真是相當不禮貌,還是等一等,再想想說辭吧。

 

「您好,請問是王學姐嗎?」

「顧同學?你終於願意聯繫我了,不用這麼客氣的,最近我也打算到你這一片巡邏一下,大概一個小時能到你家……怎麼不說話呢?是不是家裡不方便,這樣的話……」

顧湫雨倒是被王文希突然的熱情弄得不知所措,她原本是覺得應當登門拜訪的,雖然之前王文希也說過要自己來。

「啊,那倒沒有,我爸媽要12點才能回來……」

「那好啊,本來我還猶豫要不要主動聯繫你。對了,丘比也會跟平常一樣跟著我,它不會對你做什麼的,如果你不願意的話,我儘量讓它不要露面。」

「沒事沒事,其實我也想……額這個問題先不討論了吧,我家也不太好找,我去大路口等你吧……或者,村裡的小公園也行。」

「那你得保證我們不被打擾,我可不想被當成什麼可疑人物。」

「這倒是不必擔心……」

「好吧,那就這麼定了,一會兒再說。」

原本顧湫雨還不知道該如何開口,這下丘比倒是自己找上門來了。但這也透露著一個信息,或許丘比跟隨著魔法少女才是一般情況,所以上一次與它的見面才顯得不是很難得;而再上一次它沒有出現可能才是反常現象,因此王文希才會表現出急切和惋惜。

顧湫雨放下手機後仰頭靠在椅子上,這下她有點佩服自己居然還能記得那麼久以前的細節,若是這個水平能放到考試上……這個時候就別這麼想了,這是人命關天的大事,能記得一些信息當然最好不過。但這也說明了丘比的生活不太合理,如果其他城市都有跟王文希差不多的魔法少女,它哪來這麼多時間呢。不過王文希也沒說過範圍,僅僅是周邊城市的話,倒也說得過去。

等待的時間最為煩躁,顧湫雨也不大可能現在出發,這樣只會等得更焦急。不對,她轉念又想,或許確實可以早點出發,畢竟最近一直悶在家裡,出去呼吸一下新鮮空氣,也許能夠放鬆一下心情。如果實在是無聊,乾脆帶本書去吧,這本叫《山海經異獸錄》的小冊子倒是挺合適的。看著上面的各種奇異怪獸,顧湫雨不禁感嘆道古人的想像力是多麼豐富,現代科技解釋了各種現象的同時也磨滅了無盡的遐想……沒錯,顧湫雨當然認為這些異獸都只是想像而已,這是毫無疑問的,公認的,現代人看古人的記載就應當如此。那倘若古人看到了丘比又該發生什麼有趣的事情呢?當然,按照丘比所說是只會找少女,但如果又經過轉述、再加工,指不定會以什麼方式出現在其中呢。倘若是外國人呢?視為神明,還是外星人?不過說起外星人,人們的想像往往也是基於人類的形象……

 

顧湫雨在心中數了一下,距離上一次自己出現在這個院子外面,已經將近9天了。冬日的空氣雖然散發著刺骨的寒冷氣息,但也好過這幾天遭受的摧殘,比這寒冬更貧寒的家境,早已讓顧湫雨的身體習慣了寒冷的感覺。

一路上,即使沒有寒風吹徹,但也能給人帶來少許刺痛感,而這又喚起了顧湫雨過去的記憶。這段記憶雖然大部分不屬於她自己,但是卻如此深刻,以至於在初中之前的記憶全部淡去的情況下,依然清晰。

那已經是上世紀的事情了,當時在顧湫雨的家鄉有一股熱潮,現在或許可以稱之為「淘金熱」。不知何時起,從外面傳來一種聲音——到南邊去,我們才能得救。事實勝於雄辯,在一片樹木瓦礫堆積起來的所謂房屋中,竟豎立起一棟三層水泥樓。於是世世代代的莊稼人放下了手中的農具,放棄了貧瘠但一直養育著他們的土地……這其中自然包括顧湫雨的父母,但等到他們時差不多已經是最後一批了,隨行的人也不多。當時他們是鐵了心走的,破釜沉舟湊齊了火車票錢。其實他們也不知道目的地在哪裡,只是買了所謂最遠的一班車——以現在的眼光來看,把那點距離稱之為遠可能有些可笑。

父母下車之後立刻傻眼了,如海嘯般奔流的人群,如群峰般聳立的大樓,完全是來到了另一個世界。他們掌握的技能,或者說根本沒有技能,完全無法適應這裡的生活,甚至還跟幾位同行的老鄉走散了。之後便是被當作一般外來流動人口處理,打發到了附近的小城市。這裡的工廠表面上說不需要條件,會進行技能培訓,實際上工作不到半個月,那些「領導們」的嘴臉就暴露無遺了。於是輾轉再輾轉,後退再後退,三四年的時間過去了,生活竟沒有一絲改善,連剛出生不久的兒子也走失了。是的,顧湫雨知道自己有一個從未見過面的哥哥。

對於這種生活,當初的誓言早已無足輕重,他們不是沒想過回家,但顯然買不起車票,不知道家的地址,也到不了車站。最終安定下來的地方,大致就是附近這一片了,當然這其中還有很多曲折。最後這一家房東也是好心人,讓他們得以駐足將近十年。

每當想起這些記憶的時候,顧湫雨的眼角總是抑制不住濕潤,亦如父母跟她講述時的樣子——雖然其他細節淡去了,但眼淚永遠不會忘記。而這些大部分本不存在的經歷,對她來說卻也十分熟悉,這可能就是夢的力量吧。這樣的記憶顧湫雨終究還是不願對人說起,她只清楚一點,整個家族世世代代的希望已然落到了自己的肩上。

 

這是村裡的一塊公共用地,剛建成不久,只有幾個簡單的運動設施和一個小亭子。這個時間大人們都在工作,又不敢放小孩子出來,確實不會有人來打擾。

「這裡看上去要比學校那邊好。」

對於突然出現在自己身旁的王文希,顧湫雨絲毫沒有感到吃驚,收起了手中的小冊子,抬頭看向王文希。

「也就是比較新吧……學姐,我……」

再次見到王文希,尤其是在見過了另一位不甚友善的魔法少女後,眼前的這位學姐即使沒有說什麼安慰的話,也讓顧湫雨感的內心無比複雜。仿佛是久困於沙漠的人見到了一瓶嶄新的礦泉水,雖不解急,但是解渴,還意味著希望就在不遠處。因此面對這種情況,顧湫雨雖然已經做了很多準備,但一時說不出話來也是在情理之中。

「我知道你有很多話想說,現在我就在你面前了,不用著急。」王文希的語氣雖然平淡,卻也顯得很溫柔,讓顧湫雨感受到了些許關懷。

「我現在覺得是我錯了,當初學姐耐心地跟我講解,我沒當一回事……最近,啊,就是放假後的這幾天,總覺得如鯁在喉。我看了點書,想要以此來擺脫這種感覺,結果反而是書中的一些平常描述看上去都越來越離奇了……然後我就想了很多,晚上一直做噩夢。」

「這很正常,」從王文希的背後傳來了小孩子的聲音,丘比從她背後爬上肩膀,再跳到兩人中間,使用了與第一次見面時完全一致的登場方式。「你想的這些可能都是真的哦。」

「是丘比嗎,」顧湫雨只是看了一眼,沒有做出什麼表情和動作,「可是我已經拒絕過你了。」

「沒關係的,只要你願意,我隨時都可以出現在你面前。失去了你這樣資質出眾的少女,對我來說是相當大的損失呢。」

「所謂資質,會怎麼樣?」

顧湫雨的提問邏輯相當混亂,可能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在說些什麼,但丘比仍如之前一樣,似乎沒有什麼問題是回答不了的。自丘比出現後,顧湫雨一直盯著地面,似乎不願與丘比直視。她和丘比的對話,也如同兩台機器在交換信息,看不出任何感情的變化。

「你將會得到非常強大的力量,比王文希還要強許多。」

「可我還是無法理解,」說這句話的時候,顧湫雨的語氣有些急促,而後馬上又回到了之前的語調,「你能再回答我的一些疑問嗎?這樣顯得有些不禮貌,但是……」

「完全沒問題,這將有利於我們今後的協作。」

「若是在古代,我會對你非常崇敬,或是當作天神來供奉。可是現在我們都知道了,傳說終究只是傳說,以我的知識體系,完全沒有辦法理解你的存在。」

「據我所知,你們人類的知識體系也在不斷更新,即使對於肉眼可見的海洋,你們的探索還不到百分之五,不知道我的存在是可以理解的。擁有資質的少女也十分罕見,她們往往不願意跟其他人提起,就像王文希和你一樣。或許你可以想像一下說出去會怎麼樣。」

這證實了顧湫雨的一個想法,如同她之前跟那位魔法少女所說,一旦說出去,且不論有可能造成什麼後果,其他人一定會認為自己哪裡出了問題。

「我明白了……你說你能夠隨時出現,而王學姐說其他城市也有魔法少女,是怎麼來得及行動呢?」

「和魔法少女一樣,我也有同伴,也只負責一個城市,這樣就輕鬆多啦。」

確實如此,作為一個人類察覺不到的物種,理應不只有一個個體。在顧湫雨看來這次的對話是卓有成效的,對方也毫不避諱這些涉及到自身的問題。

「果然如此……那你們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相當久了呢,用你們的話來說,自古以來我們就與你們共存了。我們與人類的合作,貫穿了你們的歷史。」

「所以你會我們的語言也不奇怪,而且你應當具有更多特殊的能力。」

「我的任務是與你們簽訂契約,以實現願望為報酬,使你們成為魔法少女,消滅魔女,傳播希望。」

這個回答對顧湫雨來說並不陌生,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大概就是這套說辭。

「我有一個猜測,只是猜測。因為之前的生活一直都是很正常的,為什麼突然有一天會被捲入魔法的世界,或者說一遇到你就產生了這麼大的改變……所以原諒我懷疑你,我甚至都懷疑這些災難是不是我帶來的。」

「我們沒辦法預知未來,正如無論中了多大的彩票,在之前都是毫無徵兆的。資質也是如此,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突然出現在你的身上。當然,你也可以選擇相信其中有某種未被發現的關聯。」

「既然資質是突然出現的,之後也會消失嗎?」

「有這種可能性,但是其他的麻煩可不一定會隨之消失哦。」

「確定要契約,或者說許願的話,也不是一件輕鬆的事情。我必須要知道我能實現什麼願望,如果不能實現那豈不是全部白費了。」

「請放心,什麼願望都可以實現哦,由你自己決定。」

「類似於考試取得好成績呢?」

「你的話,想要考試滿分都不是問題呢。」

「每次考試都可以嗎?」

「當然可以,對你來說實現這種願望太容易了。那麼現在達成契約嗎?」

「不,我要認真思考一下……」顧湫雨微微搖頭,「我的願望能完全實現嗎?會不會只是浮於表面的形式而得不到我真正想要的。」

「願望的實現是由你決定的,而不是我,你的靈魂會回應你的祈願。」

「好了,我的問題都已經得到了解答,那麼讓我考慮一下吧。」顧湫雨聽罷起身,目光投向王文希,「學姐,接下來我們……」

「啊!」之前的連續問答,王文希也插不上話,這次的見面看起來更像是為顧湫雨和丘比搭建的橋梁,她自己倒是顯得有些多餘了。不過至少顧湫雨願意去接受現實,並且能夠進行這麼多思考,也足以讓她深感欣慰。現在顧湫雨突然對自己說話,終於讓她回過神來。

「很好,很好顧同學,說實話你的表現太讓我吃驚了。原本我還想再次提醒你不要隨便答應,現在看來完全是多慮了,你肯定考慮地要比我充足多了。你還有什麼問題要問我的話儘管說,不過我大概也沒辦法告訴你更多信息了……你想一個人考慮的話我就不打擾你了,我本來也是在做巡查,不要因為我遠道而來就覺得不好意思啊。」

這些話讓顧湫雨感到自己確實非常怠慢,以王文希的身份和她與自己的關係,不說恩人,至少也是個客人,現在卻像是個工具。不過事已至此,她也只能跟王文希揮手道別。

現在該考慮眼下最重要的事情了。

 

顧湫雨離開王文希與丘比後,立刻回到家中,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她沒有像往常一樣翻閱書籍,因為不可能再得到更多的答案了。這是她第一次希望父母能晚一點回來,因為她需要更多的思考時間,以及更重要的,不想被打斷思路。但她同時又在擔心一件事,那個救了她而後又威脅她的魔法少女,會不會因為她這次與王文希和丘比的見面而做些什麼事——她當然有這個能力,並且丘比顯然也因為一些不得而知的原因沒有對王文希提起她的存在。

現在顧湫雨首先要做的當然是整合已有的信息。丘比已經解釋了它的身份,並且符合自己見過的所有現象,若是再懷疑其存在就陷入虛無主義陷阱了。王文希說過很多次身為魔法少女的難處,尤其是隱藏在暗處無法被普通人認知和理解;同時另一位魔法少女也表示了,不站在相同的立場則無法真正像她們一樣思考。雖然丘比表明了最近的遭遇實際上與自己現在的身份並無直接聯繫,但危險永遠存在,指望別人的保護是永遠沒有安全感的。那個黑衣少女不希望自己成為魔法少女,但現在重新回憶那次對話後,這更像是個建議而不是要求,或許另有深意,但這也意味著這一點沒有其他幾點重要。現在只有一個沒有眼見為實的地方,所謂契約到底能否實現願望,王文希對此甚至也表現出了懷疑,另一位魔法少女則閉口不談自己的事情。

隨著開門聲與熟悉的說話聲響起,顧湫雨打消了第一個顧慮,她大膽地做出判斷,那位魔法少女已經默許了這次的談話內容與將要做出的決定。如今所有掌握的信息都已經到了瓶頸,無法再通過其他手段更進一步,而根據這些信息很容易得到一個結論——不成為魔法少女則永遠無法掌握主動權,永遠只能被所謂魔法和這些異常現象牽著鼻子走,永遠無法找到真正的答案以及同魔法少女進行同等地位的交流。至於對願望的懷疑,目前看來自己主觀臆斷的可能性很大,即使真的出現了另外一種較低的可能,大概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去解決了。命運似乎給出了答案——不是為了實現願望而成為魔法少女,成為魔法少女才是自己無法迴避的,願望只是附贈品。

那麼關於魔法少女本身呢?以顧湫雨目前所知的信息,這類人擁有一般認知下的超能力,但是也對應了不同的存在形式,因此雖然歷史上一直存在,但沒有直接的記載。魔法少女的使命是消滅魔女,消除相應的災難,傳播希望,聽起來是一件很崇高很神聖的事情,實際上也是,這一點她有切身的經歷。但作為魔法少女又是孤獨的,是遠離普通人生活的,同伴也極少,還要面對競爭風險;最可怕的應該是戰鬥了,每次戰鬥都會面臨生命危險,戰鬥還要考慮得失,不能隨意出手,這應該也是沒有同伴的一個缺點。如果自己成為魔法少女,該怎樣處理好與其他魔法少女的關係,是否會因為擠壓了周邊魔法少女的生活空間而產生衝突,往近的說那位黑衣少女會如何對待自己……這些都是相當迫切的問題,好在還有王文希來帶領自己,現在作為普通人也得不到更多的答案。

還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自己的家庭,家庭的痛苦經歷,一直以來都過於期望的「知識改變命運」,讓顧湫雨的內心是渴望實現願望的。也許是出於自己所學的知識,對於超自然力量本能的抗拒,才使得她一直在尋求無謂的藉口和牽強的懷疑。再者就是自己的天賦了,已經擁有了頂尖的理解能力和觀察能力,卻囿於記憶力的缺陷,怎能不讓人扼腕嘆息。如今改變命運的時機就在眼前,顧湫雨不得不考慮這會不會是她此生僅有的機會,王文希早已在她之前改變了命運,因此想要改變自己命運的執念,比面對未知的恐懼要強烈的多。現在的顧湫雨,已經找到了哪怕拼上性命戰鬥也在所不惜的理由。

在決定契約之後,接下來需要確定的,就是願望的內容,一定要找到一個儘可能完備的願望。再慢一點吧,再多考慮考慮吧,顧湫雨的內心不斷傳來這樣的聲音,也許,這是內心在渴望再多給自己留一點作為普通人的時間吧。等吃完午飯,是的,至少和父母吃完作為普通人的最後一頓飯,之後再去管那洪水滔天吧。對了,還有沐椿楓,已經這麼多天沒有見過面了,那個與自己擁有相同經歷、對自己來說經常有著許多奇思妙想又不經人事的女孩,最終還是要瞞著她做出這個決定了,不知道以後還能否繼續做朋友。

飯桌上,顧湫雨故意用一些誇張的肢體動作,例如用力揉眼睛,以掩蓋內心的矛盾與抑制不住的痛苦表情,仿佛是一位即將前往戰場的戰士在與家人做最後的道別。當然,她並不能表現出這些,父母當然也不會產生懷疑,畢竟她做的這些動作時有發生。顧湫雨考慮了這麼多,卻也沒想到自己還沒有成為魔法少女,就已經產生了孤獨感,這也算作是沒有回頭路的證明吧。

回到房間後,顧湫雨又對之前的想法進行一下了總結。她一直以來最大的願望毫無疑問都是取得好成績,這是因她所受教育而產生的最樸素想法,也應當是正確的。她固然還可以選擇更為直接的方式,例如像之前所說直接獲得一筆巨額財富,但是暴發戶們的例子還少嗎,即使獲得了,自己也沒有能力管理,這不過是個鼠目寸光的想法。針對考試呢?其實也一樣,如果只是像以前一樣考完就忘,那不過是變成了考試機器而已。自己明顯的缺點就是記憶力,是的,如果能擁有足夠好的記憶力,將會是如魚得水,考試問題自然也能夠解決,而且受益的也遠不止考試。提高記憶力似乎是個很好的想法,但僅僅是這樣的話,以後會不會衰退呢?即使不會衰退,那也不清楚能提升多高。

知識、命運、記憶、考試、學習、財富……一大堆名詞在顧湫雨的大腦中集合,猶如翻江倒海。就在大腦超負荷運轉以至於頭痛的瞬間,她找到了答案。

「丘比說過我有罕見的潛質,那乾脆豁出去了!最強不過是過目不忘吧,對!就是這樣,只要是我見過的,全部都要記下來。見過的,已知的……」顧湫雨猛然回頭,看向窗口,「丘比……」

「那麼,顧湫雨,以你的靈魂為代價,你想要實現什麼樣的願望。」

顧湫雨端正坐姿,雙手合十置於胸前,閉上雙眼,做出祈禱的姿勢。輕嘆一口氣後,緩緩說出一句話,即使無法用語言詳盡表達,但是她的靈魂已經回應了她的祈願。

「我想要獲得記憶已知的能力。」

 

剎那間,顧湫雨胸口迸發出的光芒將她全身包裹起來,而後不斷擴大——當然,普通人是無法看見的。最初能夠感受到的劇烈疼痛,身體的本能反抗,很快都已經淡去了。聚集的光芒掩蓋了契約過程的痛苦,也照亮了未來,在這光芒之中,顧湫雨仿佛看見了自己——

「你知道這個願望意味著什麼嗎?記憶所有的信息,包括所有讓人害怕的、痛苦的事情,你會被……」
「沒關係,能接受就能處理,能處理就能掌控,我將有足夠的知識來戰勝恐懼。」

顧湫雨無法分辨出哪句是自己說的,哪句不是自己說的,亦或是更貼近真實的情況——兩句話都是自己說的。光芒散去之後,一顆晶瑩剔透的深灰色寶石懸浮在她的眼前。

丘比的聲音再次出現,「接受吧,這就是你的命運。」

「這就是我的命運……」

顧湫雨伸出雙手,捧住了面前的靈魂寶石,而自己已然面帶微笑,感受著它的沉重。

 

在江杭市江陵區的一個千年古剎中,一位僧人正在低頭敲打木魚,而後突然用力一敲,停止了動作。木魚聲迴蕩於整個禪房,從未出現過的反常行為引得周圍的弟子都停止了打坐。這位法號為「淨誠」的年輕住持,緩緩抬起頭,睜開眼睛,眼神似乎穿透了禪房,向外延申直到遙遠的天空,並在心中默念道:「要變天了。」

7樓 名字不能给用 2026-2-14 00:18

第五章 

 

在接觸靈魂寶石的瞬間,顧湫雨的大腦立刻產生劇變,使她瞬間失去了意識。這是願望的力量在重塑大腦,而這一過程也僅僅在一瞬間便完成了。

接下來,顧湫雨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輕鬆,她立即適應了許願帶來的一切改變,沒有任何違和感,仿佛這就是自己與生俱來的能力。當然,她也完全清楚自己是如何獲得這個能力的。首先是她過去所有的記憶全部在大腦中展開,包括許願之前的思考內容,許願過程中每一分、每一秒、每一毫秒自己的變化情況。所有的記憶如同貨架上陳列的貨物一般,而自己永遠能夠在第一時間找到想要的。

緊接著,顧湫雨使用了約一分鐘時間,以同等的速度回顧了一遍自己是如何決定這個願望的。整個過程如同復刻那次經歷,心中所想的每一個字,每一次表情的變化,都展現得清清楚楚。接下來,她在兩分鐘內,以百倍的速度回顧了自己整個一生當中還殘存著的重要片段,發現即使在這個速度下,也不會遺漏任何細節。然後更神奇的事情發生了,當顧湫雨再度回顧這些記憶時,她需要的那部分記憶,與她產生這個需求的想法同時出現在大腦中。也就是說,她根本不用告訴自己要回憶什麼,對應的記憶就會自己出現,並且不需要的記憶也不會出現;這樣甚至還帶來了一個非常強大的能力,自己不會被記憶的海洋所淹沒,不會被任何不需要的記憶所打擾——她竟輕易地戰勝了所有的負面記憶。而這一切對她來說都是如此自然,如同抬起自己的手一樣簡單。

顧湫雨現在意識到了魔法的強大之處,已經超出了人類語言的描述範圍,恐怕只能籠統地稱之為「奇蹟」了吧。她隨手拿起了一旁的語文書——那正是代表著困擾了自己整個學生時代的一門課程。果不其然,任意一頁展示在她眼前的瞬間,自己的記憶中已經出現了全部的內容,隨手遮住其中的一句話,大腦中立刻出現後續的內容;當合上書的時候,她想要知道第幾行第幾個字是什麼,那個字就會直接出現,根本不需要先在腦中復現一遍那頁的內容,再去一個一個地數是哪個字。

受限於已有的知識,顧湫雨尚不知道這個能力會為自己帶來什麼更多的收益。接著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正是之前遠道而來的王文希,顧湫雨也知道自己應當去匯報一下許願的結果了。

 

「對自己的願望感覺如何?」

顧湫雨看到王文希時,只覺得她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其實對顧湫雨來說久違也不合適,這是她從未見過的、不同於往日那種生硬的「應酬式」微笑,而是發自內心的笑容,對王文希來說這倒確實是久違的——至少大半年都沒有出現過了。其實從顧湫雨第一次與這位學姐正式見面起,到此刻為止也才經過了13天;見面次數也僅有4次,總時長還不到100分鐘。但現在王文希卻帶給她無限的信任感和依賴感,難道這就是魔法少女之間特有的共鳴嗎。

「從來沒有過這樣輕鬆的感覺!」顧湫雨回以笑容,「唯一的遺憾應該就是沒有早點下決心吧,當初隨意質疑你們,還繞了這麼多彎路,真是很抱歉。」

「客套話就免了,」王文希邊說邊召喚出自己的靈魂寶石,「先來感受一下魔力信號吧。」

顧湫雨早已熟知魔法的基本知識,跟著召喚出自己的靈魂寶石。即使是第一次親身實踐,也沒有任何不適,只要想著就可以做到了。

「集中精神,感受周圍魔力的波動。第一次的魔力消耗應該不小,效果也一般,以後就會好起來的。先閉上眼睛,感受一下我的存在吧。」這時的王文希終於真正體會到了當前輩的感覺,她似乎有一種滿足感,也顧不得教導方式是否妥當了。

顧湫雨的靈魂寶石開始發光,發出的是同她的靈魂寶石相近的深灰色暗光,並不明顯。沒過多久,她就開始皺起眉頭來,支撐靈魂寶石的手不停晃動。王文希也只當作是新人都會經歷的正常現象,對此沒有什麼反應。但僅僅過了十幾秒,顧湫雨就給出了答覆,而內容則讓王文希徹底震驚。

「嗚哇……」顧湫雨像感受到了巨大的驚喜,先是喊了一聲,聲音並不大,接著便像老師上課報答案一樣用較快的語速說出下面這段話:

「半徑15公里內,2個較強的使魔信號,3個中等使魔信號,6個較弱的使魔信號;半徑30公里內,15個較強的魔女信號,8個較弱的魔女信號;半徑45公里內,3個較強的魔法少女信號,5個中等魔法少女信號,4個較弱的魔法少女信號。王學姐你距離我45厘米左右。」

王文希聽了之後微微張嘴,但沒有說出話,仿佛自己的教師生涯剛開始就已經結束了。

顧湫雨稍作停頓便補充道:「方向和距離我都已經清楚了!不過有點多,就不說了吧。還有,我還沒跟任何對手交戰過,暫時只能說出相對的強弱……」

「真是位特別的少女啊,」此時一直站在王文希肩上的丘比發話了。

「啊,是啊,還記得我一開始僅僅是感受一個很近的魔女信號,都花了不少力氣呢……不過丘比,你不吃驚嗎?」丘比的話像是給了王文希一個台階下,她通過這個不顯得那麼偏的話題,讓自己得以重新進入正常的交流狀態。

「魔法少女本來就是違反常理的存在,引發什麼奇蹟都不奇怪,何況這還是一位資質罕見的少女。」丘比的語氣十分平靜。

「我想可以稍微說明一下,我首先感受到的是王學姐的魔力信號,接著隨意改變自己的魔力特徵後得到了相對位置和大小,準確的方向和距離是用我記憶中的標尺測量的;第一個樣本的確定是有些困難,但是第二個、第三個就容易多了,再後來只要在我的最大感知範圍內都可以立刻得到這些信息。我的願望是擁有完全的記憶能力,雖然我還不能理解,但這些應該都和願望有關吧。」顧湫雨已經把之前激動的心情平復下來了,開始習慣性地進行分析。

「果然是這樣,你的願望也在很大程度上影響了你的魔力性質,這樣解釋就很清楚了。」丘比的紅色眼鏡閃爍了一下,隨即說道,「另外你的魔力很強,因此感知範圍也比一般魔法少女大得多。」

「可你畢竟還是新人,這樣的話魔力消耗會很……」王文希的右手不自覺地抬起,像是要阻止顧湫雨使用魔力。

「我能感受到,在剛剛那次釋放魔力之後,我可以隨時進行相同程度的感知,不用再消耗任何魔力。當然,這一切對我來說都很自然,也不知道改變自己的位置會怎麼樣。」顧湫雨說著在四周踱步,「至少目前來說還不需要消耗魔力。」

 

「那麼在戰鬥之前,先對自己的魔法有個了解吧。」王文希邊說邊變身,「這一大片麥田,大概不用擔心我們會造成的影響。當然也要注意限度,可不能還沒遇到魔女就把魔力用得差不多了。」

顧湫雨按王文希所說,首先產生了變身的想法,按之前所得的信息,此刻普通人應該無法再察覺到她的存在,但她自己卻感受不到變身前後有任何差異。接下來是靈魂寶石放出光芒,這點也跟之前所見一致,光芒漸漸將顧湫雨的全身包裹。大約十秒後,光芒褪去,顧湫雨完成了初次變身。王文希在一旁目睹了整個過程。

「你第一次變身就能夠使用加速方式了嗎……不對,好像也沒有加速。」王文希的內心充滿了疑惑,這位新人魔法少女,從一開始就在展示著與眾不同。

「我什麼都沒做,我原來還想知道魔法少女是怎樣學會變身動作的,結果還是不知道。」顧湫雨也是如此,直至此刻,她依然對自己的魔法少女身份缺乏認同感。

「就是自然而然地會了吧,好像自己本來就會這麼做一樣。」對此王文希也只能繼續說著原本準備好的話,並儘可能地做一些分析,「另外我應該說過吧,直接變身是要消耗額外魔力的,你應該能感受到自己魔力的流動。」

「在第一次感應魔力波動的時候已經清楚了,這次變身也沒有消耗額外魔力,而且也不是瞬間完成的,應該沒什麼問題吧。」

顧湫雨下意識地看了一下自己的新服裝,整體來說是一件禮服,或者連衣裙。詳細一點的話,是黑白配色的,黑色為主基調;領子稍大,但是不低;腰上有一個比較寬的帶子;裙襬不寬,長度適中,剛好到膝蓋位置;下身是普通的肉色絲襪,很不顯眼;鞋子看上去是普通的休閒鞋。顧湫雨自己是從來沒有穿過裙子的,自然也不知道穿裙子是什麼感覺,但現在要比平常舒服很多,顯然這套服裝是為她量身定製的。

此時,兩人似乎都發現缺少了什麼。

「你的武器呢,難道這也要特地召喚出來嗎……」王文希率先開口了,「以前在其他地方見過的幾位魔法少女似乎都沒有這種情況。」

顧湫雨這次沒有立刻回答,而是陷入了沉思。

「還是那個問題,我依然感受不到學姐你所擁有的這些特徵,我算是真正的魔法少女嗎?說到武器,自從變身以後,我就產生了一種想法,一切都是靠魔力來維持的,包括這身衣服。那麼我就很自然地得出一個結論,先用魔力製造武器,再用魔力造出來的武器進行攻擊,就好像食物鏈中的能量傳遞一樣,永遠沒有直接使用魔力進行攻擊的效率高。你說對不對,丘比。」

「我的觀點不變,你雖然是特殊情況,但還是魔法少女。作為第一次的行動來說,應該是完全符合你自身特點的。」此時丘比已經離開王文希,站在了地面上,語氣依舊保持之前的平靜。

「可我也不是沒有經歷過,單純的魔力又弱又分散,只有集中在武器上才能釋放出強大的力量啊……那你要怎樣戰鬥呢?」王文希的聲音又低又慌張,她現在仿佛回到了自己剛契約的時候,已有的經驗完全起不到什麼作用。

「其實吧……我現在體會不到戰鬥是什麼概念,也就沒辦法使用魔力,因為沒有敵人。我總不能把學姐當作假想敵吧,這是絕對不能的。」

「那看來我們只能實戰中解決問題了,就跟我當初一樣。」王文希無奈地笑了笑。


沐椿楓的家中亦如往常平靜,平常與外界的接觸最多是眺望窗外的城市。當遠離了學校、網絡等社交後,沐椿楓也沒有再遇到過與魔法相關的事物了,她甚至開始覺得之前的這些經歷有些虛無縹緲,包括父母的隱藏身份什麼的……

這些都是阻礙自己學習的雜念罷了,都是之前精神壓力太大所致。

當問完母親關於願望的事情之後,沐椿楓感到如釋重負,終於是對之前的這段時間畫上了句號。她轉而又認為如果早點做到現在這樣,期末考試也不至於這麼慘。

「雄關漫道真如鐵,而今邁步從頭越。」

沐椿楓又一次翻看著那本寫滿了喜愛詩詞的筆記本,隨口吟誦道。實際上沐椿楓的成績並不是完全不好,她的物理和化學還是能排上名次的,只不過三門主科顯得有點掌握不到學習方法。尤其是語文,除了詩詞默寫,各題型基本上都掛了彩。這種偏科方式,往往會被稱為標準理科男,不太能讓人聯想到她其實是一位文靜少女。

更為與眾不同的是,沐椿楓在這個年紀不去考慮穿著、追星、戀愛和八卦,而是沉迷於物理學史。從阿基米德到牛頓,從相對論到標準模型,雖說沒有經過系統學習,但其發展過程與價值她總能娓娓道來。在學校的時候,沐椿楓閒來無事還會問上一句「上帝擲骰子嗎?」好在被問的是顧湫雨,還能跟她一本正經地說上兩句。所以對於沐椿楓和顧湫雨,其他同學常戲稱「這倆人還蠻般配的」。

現在,沐椿楓從母親口中得到一個相當好的消息,從今天開始不用再進行封閉式學習了。沐椿楓無暇顧及是不是前天晚上關於願望的問題讓母親改變了主意,也沒有心思急著去論壇上交流——事實上經過一學期的高中生活,她已經對此疏遠了。但當她下午上網查閱資料時,右下角彈出的一則涉及家鄉鴻湖市的新聞引起了她的注意。

接下來沐椿楓經歷的,可能是自出生以來最讓她震驚的,比見到了魔法世界還要離奇的,即便是之前已經有了鋪墊但仍然無法接受的事情。其實沐椿楓原本對於這些不感興趣的話題是不會看的,更何況經過這幾天的閉關,理應不會被爆炸式的網絡信息所打擾。但也許正是之前在學校的經歷,使她潛意識中好奇的種子逐漸開花結果。

沐椿楓一開始看到的新聞標題是這樣的,「鴻湖市長於家中墜亡,警方初步」,即使是涉及自己家鄉的大事,這個並不完整的標題也不是她感興趣的內容。當她點進新聞頁面後,看到了後續完整的內容:「判斷為自殺,省委決定由沐建國同志出任市委副書記、代市長。」

如果說僅僅是名字還有可能是巧合,那麼當沐椿楓快速滾動網頁時,赫然看到了新市長的照片——一張藍底證件照,國字臉,戴著一副常見的方框眼鏡,面帶微笑,面容慈祥,一位相貌平平,但又充滿了學者氣息的四十多歲中年男子。沒有第二種可能,這就是沐椿楓的父親,如果再抱有僥倖心理那隻能是自己騙自己了。

沐椿楓沒有立刻去看其他的文字,此時她的身體是凝固的,目光是呆滯的,大腦是空白的。其實對於一般人而已,如果突然知道自己至親的身份並不一般,可能更多的是驚喜。沐椿楓則有所不同,她先是因為種種經歷產生了這種幻想,然後不停地說服自己不可能,通過自己的辨析與他人的點撥,逐漸放棄了這個最終自認為不切實際的想法。而經過了這一曲折的過程,沐椿楓又反思定責,開始拒絕之前那個擁有無限的好奇心,並且時常產生無端聯想的自己了。如今現實卻告訴她那個自己才是對的,這實在是過於諷刺。

緊接著沐椿楓便想到自己如果不去多看一眼這個本不感興趣的新聞,那該多好。當然她也並非完全喪失了思考能力,既然是事實,那早晚也會知道的,早知道總比晚知道好。好像也不對,晚一點知道的話也許自己就不會有太大反應了,為什麼偏偏要在這個年紀承受這些呢?但這樣自己又會被欺騙更長時間。欺騙,這個詞突然出現在沐椿楓的腦中,也許這才是真正讓她無法接受的地方。

沐椿楓一動不動地坐在電腦屏幕前的樣子剛好被母親目擊了,無需任何解釋,屏幕上顯示的照片已經說明了一切。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此時沐椿楓的母親也和她表現出了一模一樣的神態,但內心卻是兩個極端。母親對於這一天的到來早已預演過很多遍,甚至都已經暗示過了——「世界是奇妙的」、「要自己去發現」——諸如此類的隱晦說辭,即便直接告訴沐椿楓,她也未必能想明白其中的關聯。

不過無論怎樣,這些話倒是都一一印證了,也沒有什麼可意外的,那畢竟是父母設計好的。但為什麼要這樣設計呢?有什麼好處呢?無論怎樣想,這都是一個投入巨大但又毫無收益,至少是兩者不成比例的計劃,甚至連外公外婆也……當然,此時沐椿楓也不可能有心思去考慮原因,對她來說能想到這些已經是極限了,這也預示著她第一次對父母的叛逆。沒錯,她認為僅僅是產生這些想法就足以視為叛逆,而這也不會僅僅停留在思維層面,一定會付諸行動。

接著沐椿楓隨意掃視了幾眼新聞的其餘內容,作為這份震驚的回味。所述墜樓事件發生在1月27日,也就是昨天上午,警方的調查——這些都與她毫無關聯,至少她現在是這樣認為的。父親在今天下午走馬上任,這則新聞也是剛剛發布於網上的,因此才以彈窗的形式出現——就連這一點也充滿了巧合。沐椿楓還在父親照片下方,名為履歷的地方看到了一些有點熟悉但更多是陌生的詞句,諸如「江杭市教育局副局長,黨組成員」,「江南省教育廳副廳長,黨組成員,省委教育工委委員」,從四年前開始……果然如此,父親在初中之前就開始的所謂教師外調,原來就是這麼一回事,現在時間也對上了。

沐椿楓無法再看下去,她轉身的同時連帶起身,並一眼看到了母親,做出了多數人在意外發現背後有人時都會做出的應激反應。母親則依舊靜靜地看著她,表情沒有做出絲毫改變,連沐椿楓衝出房間都沒攔著。

「為什麼」,沐椿楓軟弱無力地說道,甚至說不出第四個字。

「你終於做到了……」

母親預先準備好的說辭,沐椿楓可以說是一句都沒有聽進去,只是一動不動地站著,再隨口回應幾個連她自己都察覺不到的「嗯」。這樣的結果也完全在母親的意料之中,或者說如果沐椿楓做出其他的反應,那才是出問題了。

……

不知過了多久,沐椿楓感覺母親說完了,但對於改變自己的心態毫無幫助,於是又做出了一個她自己都感覺不可思議的決定——奪門而出。去哪裡?她也不知道;散散心?也不符合她的習慣;算是離家出走?僅僅是聽說過這種行為而已。總之沐椿楓就這麼走了,母親跟到門口,喊了兩聲之後,也沒有再阻攔,不知道這是否也在她的計算之中。


 沐椿楓快步地走下樓梯,她甚至沒有去坐電梯,徒步九層樓,仿佛自己一停下來世界就會停止轉動一樣。一路上,她面色難看,眼神恍惚,步伐踉蹌,連門衛的保安大叔都要忍不住多看上幾眼,生怕在這安靜祥和的小區內會發生什麼意外。

大約是感到累了,沐椿楓放慢了腳步,卻不曾抬頭,即使路過最喜歡的花鳥店也沒有望一眼。繁華的鬧市非但沒有轉移她的注意力,反而勾起了一些平常不太會出現的回憶——

這是一家羊肉麵館,只有放假的時候父母才會帶她來吃,每次都會只給她一個人多加一份羊肉。

那一家開了很久的玩具店,越貴的貨物放得越高,作為小學一年級考試的獎勵,父母竟只允許她自己動手拿。

……

工作日的下午並沒有太多的車輛,要不然以沐椿楓現在的精神狀態橫穿馬路是相當危險的,她只覺得內心越來越燥熱,耳畔開始出現蜂鳴,連路上的急剎車聲和司機的叫罵聲也完全注意不到。

又不知過了多久,沐椿楓感到眼前一片模糊,四周的景色都被扭曲拉長,像一桶攪和在一起的顏料,那蜂鳴聲也逐漸清晰變成尖銳的人聲。

「大家都在欺騙你——」

「還是離開這個充滿欺騙的世界吧……」

此時聲音幽幽地傳到沐椿楓耳中,一字一句清晰可辨,比母親教育自己時明白得多了。

「對……對什麼對?輪到你來教育我?」

這一下刺激居然讓沐椿楓清醒了,她反倒是心如止水。既然連父母欺騙這種事都能是真的,那麼早已見證過的魔法世界和魔女又有什麼稀奇呢?而本是能成為魔法少女的她,又或者是作為高貴的人類,怎能接受怪物的「建議」?

沐椿楓環顧四周,熟悉的街景早已不見,腳下是畫滿了各種符號的石板,其中最醒目的是「E=mc²」,非常大並反覆出現,那個帶著大括號的顯然是麥克斯韋方程組,還有「F=ma」,薛丁格方程等等。除了物理,還有許多化學方程式,甚至有遺傳圖譜。抬頭看到的則是在城市中無法見到的繁星夜景,一組密集的星群將天空一分為二,沐椿楓一眼就認出是銀河系側面圖。

似乎是看到沐椿楓不為所動,周圍的聲音又轉為尖銳的蜂鳴聚攏過來,地面開始晃動,不斷出現黑影並向上冒出,和墨水柱跌落地面的倒放完全一致。這一團團黑影剛形成,又化為抽象的人形,但依然能輕鬆看出來牛頓、愛因斯坦、拉瓦錫、達爾文……一直延伸下去,最終出現的是一副頂天立地的巨大單擺,巨大的球在沐椿楓的方向上做著簡諧運動,每次球向著沐椿楓擺過來時,都能讓她想起夢中多次出現的天體接近場景。看來那就是魔女了。

這種把使魔扮作歷史上著名科學家們的行為,讓沐椿楓非常惱火,但巨大的壓迫感已經讓她動彈不得。此時她終於意識到一個問題,自己雖然知道了一切,但不是魔法少女,什麼都做不了,並且她之前思考的時候還特意想到了自己本可以是魔法少女,就像是對逃兵的懲罰……繁多的想法疊加之下,沐椿楓的內心又逐漸開始崩潰。直到胳膊出現冰冷的觸感,她才發現使魔已經不斷靠近將她團團圍住,最終連絕望的哀嚎都被吞沒。

霎時間,一道金光閃過,沐椿楓順勢閉眼,等她睜眼的時候只見到周圍散落一地的碎片。

「好險,趕上了。」

循著聲音望去,沐椿楓看見了熟悉的裝扮——相比於僅有的幾次謀面,那身白衣劍客魔法少女裝束確實更容易被記住。而王文希的邊上似乎還有一個人……

難以置信。

除了那張熟悉的臉,沒有其他任何地方能讓人產生聯想,但毫無疑問就是顧湫雨。

當然,現在沐椿楓還來不及多想,因為戰鬥已經開始了。但這所謂的戰鬥實際上就是一場屠殺,密集的金色彈幕從天而降,每一顆都精準地自上而下貫穿使魔,被擊中的使魔又像墨水落地一樣朝著四周飛濺。如同以沐椿楓為中心泛起的漣漪,周圍的使魔從裡到外依次被整齊地消滅。

此時沐椿楓可以看到顧湫雨被金色的光芒包圍,那金色彈幕正是從這團光芒中出現並向著周圍發射。一旁的王文希似乎也是愣住了,作為魔法少女老前輩居然放著顧湫雨獨自戰鬥。

不一會兒,目光所及之處使魔已被盡數消滅,顧湫雨的身體也停止了發光,獨留單擺狀的魔女在無聊地擺動,已然成為了全場最無助的那個。這一瞬間,沐椿楓完整地看到了完美的簡諧運動,背後就是宇宙星河,她的心靈產生了一絲觸動。

但也就不到一秒的時間,沐椿楓被強大的氣場打斷了思考,原來是王文希騰空而起,她依舊使出了一擊必殺的慣用招式。而這次有所不同的是,王文希的身旁多出了兩顆光球,以雙螺旋結構和與她相同的速度共同向著魔女前進。由於速度之快,沐椿楓是看不清這些細節的,她只見到魔女隨著劇烈的爆炸被消滅,結界也逐漸消散。

 

「記錄魔女,代號『科學家』,強度……」自進入魔女結界開始時,顧湫雨一動沒動,現在又在獨自低語,結果就是剛開始說就被王文希一把拉住了。

「欸,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要不你們來我家吧,爸媽在上班呢。」

二人只是各自微微點頭,甚至沒有對視。

「啊,那好啊,你倆給我記住了啊,路上別忍不住。」說著王文希就將剛剛獲得的悲嘆之種收了起來,邁開步伐。

對於沐椿楓來說,遭遇魔女的經歷不過曇花一現,她的負面情緒並非魔女誘發,之前也證明了魔女反而能讓她暫時恢復鎮定,很快難以抵擋的關於父母的記憶又再次湧來。

與此同時,已經在陽台和客廳之間往返八次卻仍未見到女兒身影的沐椿楓母親,終於撥通了電話。

沐椿楓雖然沒有一開始的橫衝直撞,但也是目光呆滯、身體僵硬地走著,顧湫雨和王文希雖然早已發現異樣,但也不敢多說,直到沐椿楓任由口袋中的手機鈴聲響著。

對了顧湫雨依舊沒有反應,兩人分別不到十天,卻像隔了一層厚障壁。倒是王文希轉過身,循著聲音一把拿出沐椿楓的手機。

「餵,阿姨您好,我是沐椿楓的高三學姐王文希。」

在簡短的幾句相互試探後,雙方便掛斷了電話。

 

「好了,我想你們都有很多疑問,我也是。」到達家中後,王文希忍不住脫口而出,但又想到自己做東,至少得簡單招待一下,於是在前往廚房的過程中顯得手忙腳亂。

「我想說聲抱歉,我們應該沒有很熟,還擅自把你們帶到家裡來,只是被顧湫雨同學的各種表現震撼了才忘了這點……」三人坐定後依舊是沉默,還是王文希率先開口。

「啊。」這時沐椿楓好像聽到了什麼關鍵詞,原本一直抵著的頭突然抬起,還發出了短促的一聲驚叫。

「對不起,非常,對不起,我不在狀態,王學姐,湫……」眼見再不說話也實在不合適了,沐椿楓才十分勉強、支支吾吾地吐出幾個字。

這時,從見面起同樣是一言不發但明顯精神狀態完全不同的顧湫雨,終於忍不住嘆了一口氣,舉起右手拍了一下沐椿楓的背,用瀟灑的語氣說道,「你啥呀你,才幾天沒見,我名字都不記得了?我還沒找你訴苦呢你先給我……」

「湫雨——!」這背後一擊可謂是無比提神,再加上突如其來的熟悉語氣,瞬間打破了尷尬的氣氛。同時沐椿楓也伸出右手,像是要還擊,卻因為過於激動沒坐穩,直接把顧湫雨撲倒在沙發上。

「哎喲,你早這樣說嘛,我可能就沒事了。」

「起起起開!還怪起我來了,你到底咋回事啊?」

名字不能给用本章因未完成而沒有標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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